杨呼尘左手握着野战电话听筒，右手微微发抖。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从北面灌进临时搭起的指挥部，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刺鼻的硫磺味。
更远处的驻马店镇内，沉闷的炮声一声接着一声，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轰！轰！轰！”
脚下的土地轻轻震颤，桌上的搪瓷缸子叮当作响。
“什么？你什么？你再一遍！”
杨呼尘猛地提高嗓门，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蓝灰色军装？你他娘的看清楚了？真是蓝灰色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是蓝灰色军装，师座！我通过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应该是西北军！”
听到这个汇报，杨呼尘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十分难看。
他“腾”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向驻马店的方向。
“蓝灰色军装…西北军？”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
“宋哲源确实是响应了唐和尚的号召，宣布通电反蒋。”
“可是，难道他们的真敢出兵？”
这一切明显不合理啊！
第二次蒋冯大战结束才不过两个月，西北军主力被蒋阎联军打得大败，残部全都缩回了陕西、甘肃深山里整补，连洛阳周边并没有什么大部队啊。
更何况“唐和尚”反蒋，原本约好一起动手的老狐狸阎老抠，早就临阵变卦。
收了南京的好处后，更是反过来捅刀子，冯奉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东进？
但——除了西北军，谁会穿那种土布染的蓝灰色军装？
难道！难道是西北军设下的陷阱？
想到这里，杨呼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本是陕军出身，当年跟着老冯南征北战，也算是西北军的老人了。
可今年五月，韩复榘、石友三在洛阳通电叛冯投蒋，他也跟着见风使舵，带着自己的人马倒向了南京，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十四师师长。
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整个西北军不共戴天的叛徒。
别宋、孙这些老上司，就连一向宽厚的张自忠，再次偶遇时，都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连句话都没，眼神中也尽是鄙夷之色。
除了这原因，西北军虽然穷，可那也是能光着膀子，抡着大刀跟敌人拼命的虎狼之师啊！
上次蒋冯大战，要不是阎老抠门临阵倒戈，抄了西北军的后路，老冯怎么可能输得那么惨？
就算老冯现在斗不过南京方面，可捏死他杨呼尘这个的叛将，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所以这半年来，他的部队一直躲在南阳不敢露头，连洛阳附近都不敢靠近。
尤其是第二次蒋冯大战打得最凶的时候，他吓得带着全师躲进了伏牛山里，直到西北军彻底撤回潼关，才敢灰溜溜地回到南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在西北军手里，轻则被扒了军装游街示众，重则直接绑在城门口枪决，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而现在，他竟然一头撞进了“西北军”的包围圈！
一想到这里，额角渗出冷汗的他，声喃喃道：“不行…老子得赶紧溜。”
他猛地转身，再次抓起电话，冲着电话里的参谋长王江山吼道：“王江山！我命令你代替我指挥部队撤退！”
电话那头的王江山，本就不愿死守这个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驻马店，
此刻眼见师长终于下令，立刻挺身敬礼：“是！师座！”
“让后勤辎重、伤员先撤，想办法把缴获的物资和军火带走！”
“拖过第一波进攻后，全军退出驻马店，在确山以北的李楼汇合！”
“是！我知道了师座！”
挂断电话后，王江山立刻就传达了杨呼尘的命令：“传令各团！立即放弃阵地，按预定路线撤退！”
这边的杨呼尘，扔下电话后，扭头对副官：“去！通知徐团长，改变作战计划，组织部队准备撤离火车站！”
“是！师座！”副官通过杨呼尘的神情，也看出了事情的紧迫性，毫不犹豫的冲出指挥部。
与此同时，驻马店西南方向八公里处。
一片被雪覆盖的麦田尽头，二十多门榴弹炮、山炮整齐排列，炮口高高昂起，已经做好了炮击的前的准备。
这是刘镇庭整编师炮兵团的一个105榴弹炮营，一个75山炮营。
十二门法国施耐德M1913型105毫米榴弹炮，加上十二门同厂出品的M1919型75毫米山炮。
这样的火力配置，在整个中原战场都算得上是豪华。
炮团团长廖飞扬举着蔡司望远镜，盯着镇内升起的烟柱。
“目标：驻马店！”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传令兵：“试射三发，观察点。”
“是！”
旗语兵挥动红绿旗。
炮阵后方，二十四个炮班同时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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