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地下。
最后一道隔离门开始闭合时,祁时回了一次头。
陆忘川还站在原地。
灰色旧大衣沾满盐尘,黑布遮着双眼,磨旧的盲杖横在身后。再往深处,青铜墙面正一层层起伏,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下缓慢翻身。
程越已经把伤员送过警戒线。
地面传来的信号稳定下来。
第七军团长沈钧确认完人数,外层机械锁立刻启动。沉重合金门从两侧合拢,核心区域里最后一批需要撤离的人终于离开。
门缝只剩半米。
一只苍白的手从青铜墙后伸了出来。
随后是黑色长发。
女人赤足踩在盐尘上,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却精细得不像真实的人。深黑长衣拖过脚面,身形纤细,眼睛里没有兽类常见的竖瞳。
如果不是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气息,她甚至比大多数人类更像人。
第五亲王,梦蚀亲王弥萨。
活了六百九十年的九阶皇族。
她先看陆忘川,又越过他,望向门后的祁时。
“原来这一代的人类,也开始把这么年轻的人送到神骸旁边了。”
语气很轻。
听不出讥讽,更像真的觉得有趣。
“几十年一代。死得快,长得也快。”
祁时眉头刚动,耳边忽然响起沈钧的声音。
“门别关。”
太近了。
像沈钧就在他身后。
程越的手已经伸向开启装置。
盲杖先一步落地。
咚。
控制灯亮起的时间慢了一拍。
程越的手已经收回,绿灯才真正亮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暗红细线贴着地面掠来。
它绕开陆忘川,直接穿向门缝。
第二道人影也从核心区里显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
身形高瘦,长发颜色很浅,在昏暗青铜光里却泛着一点暗红。他的脸漂亮得近乎妖异,眉眼比寻常男性更细,嘴唇颜色很淡,若不是颈侧一路爬到手背的血纹,很难把这张脸和兽庭皇族联系起来。
第四亲王,血月亲王赫罗恩。
七百六十年骨龄。
九阶初期。
他右手食指破开一道细口。
刚才那根血线,就牵在指尖。
陆忘川往左挪了半步。
大衣袖口先裂开。
血线迟了一瞬,才抵达本该穿过门缝的位置。
轰。
隔离门彻底闭合。
祁时最后看到的,是老人把横在身后的盲杖慢慢转了过来。
杖尖朝向核心区。
地表。
沈钧摘下一只白手套,将手掌按进机械控制台。
核心区域所有人员通道同时锁死。
接应部队继续后撤。
医疗点退到第二层防区。
近处只留下无人探测器、自动炮台和埋入盐层的监测节点。
从这一刻开始,再有亲王往外走,沿路已经找不到值得拿来牵制陆忘川的人。
祁时坐进撤离装甲车。
掌心的无刻表盘还在发热。
远处那股属于第二席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楚。
那具尸体仍在移动。
兽庭没有因为陆忘川出现就停下。
地下。
一道沉重摩擦从核心座区传来。
大片青铜固定环正在松开。
墙角活着的菌膜随之发灰,另一侧枯死多年的木根却顶开盐壳,抽出新芽。
陆忘川卷起破掉的袖口。
前方的核心门距离他七步。
第一步。
白盐湖从脚下退去。
旧训练场出现在雨后。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扛着木刀站在泥水里。
李长夜。
那张脸比陆忘川记忆里的更年轻。
“老师。”
年轻人朝他笑。
“你眼睛不是看不见了吗?”
陆忘川脚下没停。
弥萨站在训练场边。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旧伞。
“人类真奇怪。”
雨落在伞面。
“眼睛瞎了二十多年,最舍不得丢的,还是几十年前见过的脸。”
第二步。
李长夜靠近。
暗红血刃同时从他胸口穿出。
梦属于弥萨。
杀人的东西来自赫罗恩。
两名九阶把攻击压在同一瞬。
陆忘川盲杖轻轻触地。
李长夜先走完那一步。
血刃迟了一息。
老人偏头。
刀锋擦过胸前,只削开一层布料。
弥萨盯着他。
“六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你们用这么短的命,把一个人记二十几年,居然还觉得很久。”
第三步落下。
训练场里又多了一个女人。
洛白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
更远处,是第二军团二十四年前没能回来的人。
陆忘川黑布
“你们确实活得久。”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找一具尸体,还得让无相偷人类十三年的身份。”
弥萨撑伞的手停了一点。
赫罗恩指间的血线收紧。
他的声音比外表更低,却带着一点很难分清男女的柔缓。
“十三年?”
血纹沿着手腕亮起。
“对我们而言,只够养熟一批血种。”
陆忘川往前。
第四步。
“对宗铁壁不是。”
这句话落下以后,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弥萨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淡了些。
不是愤怒。
更像某个原本只用来观察的小东西,忽然扎了她一下。
赫罗恩先动。
三道血刃分别切向陆忘川的颈侧、心口和握杖的右手。
它们不再同时抵达。
第一道先压老人侧身。
第二道随后逼近心口。
第三道故意晚了半拍,等着他回杖。
九阶活了几百年。
不会拿同一套办法送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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