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时站在远处,甚至看不见它完整的下半身。
干枯的皮肤仍包着骨骼,胸腔没有彻底塌陷,颈侧和腹部连接着数十条青铜与暗褐色混合的管道。那些管道有些已经断裂,断口里没有血,只有一层黑色硬壳。
它死了。
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可就在画面送回来的瞬间,那具尸体胸腔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苏青木也跟着呼吸一顿。
咚。
又来了。
这一次,连李夜白都看向他。
祁时的声音从灰雾里传来。
“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它有心跳。”
苏青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很轻地发麻。
不是伤。
是某种本能一样的回应。
那具尸体身上残留的东西太陌生,他无法控制,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可其中有一部分法则,他认识。
不是单纯的治疗。
更不是把伤口重新长好。
祁时经过的那片区域里,有死了几十年却没有腐烂的人,也有刚刚才长出来的嫩芽。
井口外,他的伤口愈合时,旁边的草却死了。
生与死从来没有被分开。
只是苏青木以前一直站在“生”的这一边。
他看着灰雾里的尸体。
第一次对自己那份【万物复苏】产生了一点说不清的陌生感。
李夜白没有急着把这个判断变成结论。
他只是沿着圆桌看了一圈。
第六席曾在无刻宫醒来。
第五席面对死亡沙海那具神骸时,也有过相似的异常。
现在第二席正在响。
过去那些彼此分散、只能暂时放在一边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排列方式。
苏青木看出他在想什么。
“别问我能不能找到。”
李夜白看向他。
“我还没问。”
“你准备问。”
苏青木按着胸口,闭眼感受片刻。
“只有方向。没有距离,也看不见它周围发生什么。”
“如果他们不动呢?”
“会弱很多。”
“能控制它?”
苏青木睁开眼。
“不能。”
他说得很确定。
“它不是我的身体。”
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是。”
李夜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这些神骸真的分别对应灰雾里的席位,那么黄昏议会过去以为的“能力”,也许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东西。祁时看见无刻宫以后,时间才第一次露出另一面;苏青木如今也是。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
现在不是追答案的时候。
白盐湖
灰雾外,医疗室里的琉璃仍在等。
苏青木睁开眼时,她第一句话不是问神骸。
“祁时没事吧?”
“暂时没事。”
“姐姐知道吗?”
苏青木看向李夜白。
李夜白已经拿起军方终端。
“还不知道。”
他没有立刻联系顾寒清。
西北前线仍在战斗。
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把一条尚未完全确认的消息压到她身上。
苏青木重新看向自己的手。
第二颗心脏还在跳。
比刚才更慢。
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
那不是它又要死一次。
是它正在离开原来的位置。
这个判断来得毫无依据,却异常清楚。
苏青木忽然道:
“他们在拆它。”
李夜白抬头。
灰雾另一端,祁时也沉默了两秒。
随后,新的画面传回来。
巨大神骸周围,一根接一根古老管路正在断开。
不是被粗暴斩断。
断口非常整齐。
兽庭的人显然知道这些东西该从哪里分离。
最外层一圈青铜基座已经出现明显位移。
整座遗迹都在轻轻震动。
祁时没有看见赫罗恩与弥萨具体在做什么。
他只看见那些连接神骸与设施的结构,正在一层层解除。
他们没有准备拿走某个器官。
也不是为了抽取能量。
苏青木胸口忽然又跳了一下。
很重。
他扶住床沿。
琉璃这次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刚才也这么跟我说。”
苏青木低头看她。
琉璃没有松手。
他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到旁边椅子上。
“好。”
琉璃这才放开。
李夜白站在两人旁边,视线还停在祁时传回来的画面上。
巨大神骸下方,那座原本与地面连成一体的青铜基座已经抬起了一线。
一点盐尘从顶部落下来。
祁时的声音很轻。
“议长。”
“嗯。”
“它们不是来取东西的。”
李夜白看着那具与第二席发生共鸣的古老尸体。
“我知道。”
白盐湖地下又震了一次。
这一回,苏青木胸腔里那第二颗不存在的心脏,也跟着重重跳下。
咚。
他抬手按住那里。
第一次有了一个极其清楚的方向。
西。
很远。
可正在移动。
苏青木看着李夜白。
“它们要把整具尸体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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