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陆忘川没有马上开口。
他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对着李夜白所在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确认某段早已翻看过无数次的旧时光。
片刻后,他给出了答案。
“活着。”
只有两个字。
李夜白坐得很稳,脸上也看不出多少波澜。
唯独顾寒清察觉到,他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起一点白。
神城里的那座院子,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洛白记住了他的口味。
李长夜站在院里修那扇木门。
临走时,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前,看着他和寒清越走越远。
那几天里,李夜白曾无数次提醒自己,那只是神城根据执念与记忆塑出的生活。
他可以贪恋。
可以舍不得。
却不能拿愿望代替事实。
可直到这一刻,听见陆忘川亲口说出“活着”,胸口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线,才像终于松开了一寸。
也只有一寸。
因为紧随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在哪?”
陆忘川握着盲杖的手停了停。
“深渊。”
李夜白抬起眼。
老人接着说道:
“深渊兽庭。”
顾寒清眉心轻蹙。
李夜白反倒没有露出太明显的意外。
只是整个人一下沉静了许多。
深渊。
这个答案本身,就比任何具体坐标都更糟。
迦楼只是九大亲王之一。
而现在的他,连真正的九阶战场都还站不上去。
更别说穿过兽庭疆域,走到那个文明最深处。
李夜白停了一会儿。
“确定吗?”
“以前不敢确定。”
陆忘川摸索着拿起桌上的杯子,掌心贴着杯壁,却没喝水。
“现在呢?”
“比以前清楚。”
他语气很平,没有半点故弄玄虚。
“二十四年前,你父母进入死亡沙漠前,我看过他们后面的时间。”
“那时候太乱。”
“神城是一条。”
“深渊也是一条。”
“古神留下的东西夹在里面,很多痕迹叠在一起,谁也不敢拿猜测当结果。”
李夜白静静听着。
陆忘川敲了敲桌面。
“这些年,我又看过很多次。”
“有一点始终没变。”
他抬起脸。
“他们的时间没有走到终点。”
李夜白眸光微动。
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懂。
陆忘川继续道:
“可后面那段,我一直抓不住。”
“直到你们从神城里出来。”
“你们替我走了一趟,也替我排掉了一条最大的错路。”
李夜白很快理清其中的意思。
二十四年前,神城确实接触过来自东方的目标。
旧记录里的远程锚定、环境预适配、异常中断,都证明那套古老系统曾经试图将某些人接进去。
可最后,真正的抵达记录并不存在。
神城可以塑造出他最深的愿望。
却无法证明李长夜和洛白曾真正生活在那里。
也就是说——
神城碰过他们。
却不是终点。
剩下那条陆忘川追了二十多年的痕迹,反而因此变得更可信。
深渊。
“具体在哪?”
“找不到。”
“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危险吗?”
“看不清。”
“是被兽庭抓进去的,还是自己进去的?”
陆忘川这次连停顿都省了。
“不知道。”
三个答案,一个比一个干脆。
顾寒清反而舒展了些眉心。
至少这才正常。
如果陆忘川连深渊最深处关着什么人、由谁看守、二十四年间发生了什么都能翻出来,那九阶时间系早就不是强者,而是全知。
李夜白也收住了话。
能确定两件事,已经足够。
人还活着。
方向在深渊。
余下的,可以以后再查。
陆忘川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忽然咂了下嘴。
“你这点倒真不像你爹。”
李夜白抬眼。
“哪一点?”
“能憋。”
陆忘川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些旧人的意味。
“李长夜年轻时候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
顾寒清眼里掠过一丝很浅的笑。
李夜白问:
“他以前什么样?”
“狂。”
陆忘川答得很快。
“不是嘴上狂,是他真知道自己厉害。”
“天赋好,刀也快,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所以遇到事情,他很少先躲到后面算三层。”
老人哼了一声。
“能一刀解决,绝不会绕第二步。”
李夜白想起神城里那个始终冷静、做事极有条理的父亲。
“后来呢?”
“后来认识你妈,稍微收了点。”
陆忘川顿了一下。
“也就是稍微。”
顾寒清这次唇角真的弯了弯。
这些话并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甚至可以说,很普通。
可对李夜白而言,却陌生得近乎奢侈。
他的父母在很多人口中,都是二十四年前失踪的强者,是李家的旧事,是某段尘封历史里的名字。
陆忘川说起他们时,却像在说两个真正活过的人。
年轻时会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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