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夜白醒得比顾寒清早一些。
窗外已经亮了。
旧居区的晨光从白石窗沿斜进来,顾寒清还侧身睡着,长发散在枕边,有几缕落到了李夜白手臂上。
她平时清醒时太利落,军装、长刀、冷淡的眉眼,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她身上的锋利。此刻睡着以后,那些东西全收了起来,只剩一张李夜白从小看到大的脸。
他看了几秒。
昨夜那句“明天再说”,又从脑海里浮起来。
这时,顾寒清睫毛动了一下,很快睁开眼。
她先看见他,随后才看向窗外。
“今天该回中城了。”
李夜白停了一瞬。
昨天,他已经把原定的回程往后推了一晚。
“嗯,今天回。”
顾寒清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起身束头发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李夜白看见了。
没说。
早餐还是四个人。
李长夜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做了一枚很薄的青铜构件,推到夜白面前。
“给你的。”
李夜白拿起来看了一眼。
结构很简单,刚好能嵌进刀鞘内侧,用来削弱长刀连续切开空间时产生的反震。
“昨晚做的?”
“顺手。”
李长夜低头喝粥。
洛白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显然不觉得一个弄到后半夜的东西还能算“顺手”。
顾寒清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李夜白也没拆穿,只把东西收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某个缺失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正在用最普通的方式一点点补回来。
没有人急着解释那些错过的岁月。
只是吃饭,聊天,顺手替儿子做点东西。
也正是在这时,李夜白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他主动触发的。
第二席。
苏青木。
李夜白手里的筷子停住。
顾寒清立刻看了过来。
“怎么了?”
“苏青木在找我。”
李夜白放下筷子。
几个席位如今都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平日里很多事情都会自行处理。可无论人格多么独立,他们对主座始终保留着属于席位对议长的尊重。
也正因为这样,苏青木很少主动打断他的意识。
除非有必要。
李夜白闭上眼。
意识顺着第二席与主座之间那条始终存在的联系沉了下去。
下一刻,晨光消失。
饭菜的热气也没了。
眼前只剩黑沙城地下核心区冷白色的灯。
净化设备低声运转,桌上堆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件。门外有人快步经过,一副担架从走廊另一端推过去,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短促而清楚。
苏青木坐在桌后。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仍旧冷静。
李夜白的意识真正稳定下来以后,他才抬起头。
“议长。”
“你主动找我?”
“是。”
苏青木将手边的文件合上。
“请您见谅,我认为有一件事应该提醒您。”
李夜白看着他。
“说。”
苏青木把一张很简单的记录推到桌边。
上面只有几个时间。
神城探索计划。
原定返回中城时间。
昨日延期。
“这些本身没有问题。”
苏青木道,“议长改变计划,自然有您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
“只是您很少改已经定下来的时间。”
李夜白没有说话。
苏青木继续道:
“您会因为新情报修改计划,会因为风险调整顺序。但很少只是因为事情可以晚一天处理,就把已经确定的时间向后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门外仍有人来来往往。
苏青木看着他,语气依旧克制。
“议长进入神城以前,把我留在外面,本来就有一个原因。”
“如果那里的影响不是直接改变记忆,而是悄悄改变判断习惯,那么身在其中的人未必能第一时间发现。”
“我在外面。”
“所以我只能提醒您,您的节奏和进入神城以前不太一样。”
李夜白目光慢慢静下来。
昨天本该回中城。
他推到了今天。
洛白和李长夜的身份,从见面开始就有些说不清的异样。
他没查。
旧居区为什么越来越像银城,他也没有继续往下追。
昨晚顾寒清靠在他身边,说——
明天再说。
他明明听见了。
最后却还是闭上了眼。
每一件事情都有理由。
而且理由都很充分。
父母刚刚找到。
寒清喜欢这里。
再多住一天也不会耽误什么。
正因为都合理,才最难察觉。
李夜白忽然想起陆忘川。
那个老瞎子当初说过,进入神城的人都活着。
只是没有一个愿意出来。
那时候李夜白想过力量、利益、记忆,甚至更直接的控制。
现在看来,也许根本用不着。
门不用关。
路也不用断。
只要让人开始觉得——
今天不走也没关系。
就够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延期,我认为正常。”
苏青木推了推眼镜。
“第二次准备确认返回时间时,我重新看了一遍您的决策记录。”
他顿了顿。
“议长,您变得更愿意等了。”
只有这一句。
李夜白却听懂了。
苏青木没有替他下结论。
更没有说神城一定有问题。
他只是把一个不受神城影响的自己,放到了李夜白面前。
过了一会儿,苏青木才再次开口。
“议长。”
“嗯。”
“我不知道您在那里得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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