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时并未急着把这种判断传回去。
灵魂联系另一端,李夜白始终存在,像一道极远却从未熄灭的灯。只要愿意,眼前的一切都能在瞬间传递过去。
李夜白没有降临,也未曾替他决定下一步该问什么。
祁时忽然明白,所谓独立并不只是拥有自己的想法。它也意味着,当危险真正站在面前时,先承担判断的人是自己。
他把那点陌生的不安压回表盘后方,继续观察高泽。
高泽的心跳没有变快。
不是伪装得镇定。
而是他真的早已预料到这个结论。
祁时取出第三枚探针,并未刺向青铜,而是沿着胸骨边缘缓慢压下。
“接下来检查肉体与残片的融合时间。”
高泽神情不变。
“需要多久?”
“取决于中将的配合程度。”
“我一直很配合。”
“表面上是。”
高泽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前的探针。
“祁研究员对军方将领都这么说话?”
“只对主动邀请我检查胸骨的人。”
观察窗外,两名技术军官仍在记录。
监控镜头缓慢转动。
高泽若在此时翻脸,所有手续都会从保护他的外壳变成钉死他的证据。
可祁时同样清楚,真正危险的手段未必会出现在监控能够理解的范围里。
高泽缓缓呼出一口气。
“继续。”
祁时闭上眼。
第三次岁月回响比前两次更深,却依旧未能进入完整历史。
他只沿着现有血肉的时间脉络向内确认。
十一年前,青铜残片进入胸腔。
同一时刻,骨骼、血液、脏器与源能回路开始形成连续记录。
不是原有身体被一点点替换。
而是在那一天,这块青铜与整具肉身同时成为了现在的高泽。
至于二十七年的军功、战斗技巧,以及那些本应属于更早岁月的旧伤为何能够完整保留,答案并不在时间里。
至少,不在肉身的时间里。
祁时睁开眼,收回探针。
高泽看着他把三枚探针逐一封存。
祁时摘下手套,动作未作刻意放慢。
“你的旧伤、战斗习惯和源能运转方式,与公开记录一致。军刀、勋章和军方档案,也都存在二十年以上。”
高泽平静地听着。
“但是?”
“但是这具身体只有十一年。”
仪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了一些。
高泽脸上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任何本能反驳。
他只是把敞开的衬衣向内拢了少许,遮住一部分青铜残片。
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直接。
祁时继续说道:“青铜进入身体的时间,也是十一年前。两者之间不存在明显先后误差。”
高泽抬手扣上最下方一颗纽扣。
“记忆、伤势、战斗习惯和军方记录,都证明高泽存在了二十七年。”
高泽的手停在第二颗纽扣上。
祁时看着他。
“高泽的过去是真的。”
“只是你从十一年前开始使用它。”
研究室静了数息。
高泽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将剩余纽扣一颗颗扣好,又拿起椅背上的将官外套,重新披在肩上。
衣领恢复整齐后,那块青铜残片重新被军装遮住。
仿佛刚才显露在祁时眼前的异常,从未存在过。
高泽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份资料。
屏幕上出现祁时的身份页面。
建立时间:四天。
“你的判断很有意思。”
高泽转过身,声音仍旧保持着军人的平稳,称呼也未曾改变。
“二十七年的履历、上万名士兵的证词、战场影像和军功记录,都不能证明一个人是谁。”
“但十一年的血肉可以。”
祁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身体不会替记忆说谎。”
“记忆也未必比身体更不可靠。”
高泽向前走了两步。
七阶中期的气息依旧收敛,未形成实质威压,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比实际更短。
他并未急着逼问,而是伸手点开祁时档案下方的空白页。
没有出生记录。
没有入学时间。
没有第一次觉醒。
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过去的照片。
“如果只相信身体和时间,”高泽看着那片空白,“祁研究员似乎比我更值得怀疑。”
祁时没有否认。
这也是高泽敢邀请他前来的原因之一。
一个身体只有十一年的七阶中将,和一个现实履历只有四天的研究员。
双方都存在无法向军方完整解释的部分。
高泽在赌祁时不会轻易掀开这张桌子。
因为桌子掀翻以后,接受审查的不止一个人。
“无刻宫开启以前,大夏查无祁时。”
高泽的目光从档案移向他胸前的无刻表盘。
“它开启以后,你出现了。”
祁时低头看了一眼表盘。
十二根银色指针安静停驻,并未给予任何答案。
可他已经明白。
高泽从一开始便不是随意选择一名研究员。
邀请函、青铜残片、保留完整的军方监控,甚至这场看似坦诚的检查,都只是为了把他带到这里,再确认一个判断。
高泽停顿片刻。
“所以我只邀请你。”
他关掉终端。
屏幕熄灭,两人的影子短暂映在黑色玻璃上。
一个拥有二十七年过去,却只有十一年肉身。
一个拥有完整肉身,却缺失了四天以前的现实。
“现在轮到我问了。”
高泽重新看向祁时。
“祁研究员。”
“你究竟从无刻宫里带出了什么——”
他的视线停在那枚无刻表盘上。
“还是你本来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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