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弯腰,行礼的幅度远比武士更低,久久没有直起身。
等姜晨从他身前走过,他才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几名浪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有的拄着刀柄,有的搀扶负伤同伴,全都向着姜晨微微欠身。
这是属于弱者对强者的敬重,更是对救下自己性命之人发自内心的感激。
姜晨穿过人群,向着后方营地走去。
身后,一道道沉默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背影。
夜幕降临,营地之内篝火熊熊燃起,橘红色火光在黑暗之中跃动跳跃,映照出一圈圈模糊晃动的人影。
姜晨坐在自己帐篷外头,后背斜靠着一根木桩。
一名武士端着木盘缓步走来,将晚餐轻轻摆放在他面前。
盘中是一条烤得金黄的鱼,鱼皮边缘微微焦黑;三片薄薄的腊肉,油脂在火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一碗压实的白米饭,表面撒着几粒黑芝麻;还有一碗味增汤,海带与豆腐浮在汤面,热气袅袅升腾。
武士放下餐盘,躬身行礼之后,便转身退开。
这份吃食算不上奢华丰盛,可在物资匮乏的军营之中,已然是格外优厚的待遇。
姜晨扫了一圈四周,身旁的浪人们手里只有干硬饭团和冷水,甚至还有人连饭团都没有,只能啃咬硬邦邦的粗粮干粮。
他伸手搭向木盘,指尖碰到碗沿,心念一动,桌上全部饭菜便凭空缓缓消散,尽数收进储物戒指。
木盘空空如也,连一粒饭粒都未曾留下。
随后他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装作已经吃完的模样。
几名用完晚饭的法师与流浪武士陆续走过来,围坐在姜晨身旁。
篝火映亮一张张写满疲惫,眼底却透着光亮的脸庞。
一位年长法师盘坐于地,指尖捻动念珠,嗓音沙哑干涩,听上去如同砂纸摩擦木板。
“我们要对付的那头本体魔物,盘踞在落日坡的高山之上。那原本是一头石妖,长久占山为王,平日里和周边村镇互不侵扰。”
他顿了顿,指间念珠缓缓转动一圈。
“可就在一个月前,这石妖窥探里世界,遭到里世界诡异力量侵蚀污染,彻底沦为狂暴的怪物。”
“它麾下一众小妖也尽数被同化,全都变成了那些可怖的感染体。四处劫掠村镇,城主府这才调集大军,前来围剿。”
姜晨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膝盖:“单凭我们这些人,真的有把握对付那一头石妖和它的手下?”
旁边另一位年纪轻些的流浪法师接话,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
“我们,说白了只是炮灰而已。负责吸引感染体的注意力。真正用来斩杀首领的杀手锏,是城主府供养的那些阴阳师供奉。”
众人陷入短暂沉默。
木柴在篝火里噼啪炸裂,火星腾空飞起,在半空一闪而逝,随即归于熄灭。
年轻浪人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刀柄;脸上带疤的浪人望着跳动的火光,眼神一片茫然;一名除魔师背靠木桩闭目静坐,心思无人知晓。
过了许久,年长法师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只要能活过这一战,往后日子就能好起来。奔赴战场,大家不都是抱着这样的念想?哪怕成为城主府最低阶的供奉,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周围人纷纷轻轻点头,没有大幅度动作,但那份向往不言而喻。
姜晨静静看着眼前这群人,心底暗自感慨。
身处底层的人,为了抓住一丝向上的机会,什么代价都愿意承受。
只是这些修行者的处境,未免过得太过窘迫艰难。
他斟酌着措辞开口:“诸位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日子为何会过得这般……”
话到嘴边,“凄惨”二字被他咽了回去,生怕戳伤众人的自尊心。
一名流浪武士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看透现实的漠然。
“小哥一看便是出身大家族,不了解我们这些散修也实属正常。我们不过学了点皮毛三脚功夫,哪里比得上你们拥有完整传承的人。只能四处漂泊流浪。一旦遇上打不过的敌人,性命随时就会丢掉。”
一旁流浪法师跟着应声,语气之中满是羡慕:“阴阳寮之所以受人敬仰,正是因为那里拥有完整成套的修行传承。”
篝火映在众人眼底,一双双眼睛闪闪发亮,好似灯火被点燃。
姜晨望着那一双双饱含期盼的眼眸,没有再多言语。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