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听到这句话,攥着手机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站在队伍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后脖颈发烫。
前面排着上百号人,队伍正在缓慢地往前挪动,后面又续上了好几排新来的人。
整个广场上人声鼎沸,到处都在讨论征兵令的事情。
林明远低下头,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手指停在一个备注叫【路阳】的名字上。
这是他高中时期最好的哥们。
两人睡过同一张卧铺,逃过同一节晚自习,一起蹲在校门口的烧烤摊上撸串吹牛到凌晨两点的那种交情。
高考那年,路阳考上了第一国防大学,他考了江城大学。
两人虽然不在同一所大学,可每隔几天就会双排打一次游戏,寒暑假更是经常线下碰头。
不过,最近这半年来,路阳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息发出去永远是未读状态,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无法接通。
最开始林明远还以为对方在搞什么封闭训练,可时间一长,他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他曾经试着联系过路阳的家里人,可电话那头只是路阳在学校很忙,平时不方便联系。
语气听着倒也没什么异常,可就是让人心里没着没的。
林明远盯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
那是半年前他发的【哥们儿,最近咋样,有空回个电话】,至今还是孤零零的在那里,没有半个字的回复。
“算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路阳,国家征兵了,这次要招一千万人,我已经报名了。】
【你那边要是也报名了,不定咱俩能分到一个战区,看到记得回我一下。】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一座北方城。
老兵烧烤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
李文虎今天早早停了生意。
他刚在门口挂上【今日歇业】的牌子,转身回到店里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都是他的老战友,二十年前一起从部队退役的那批人。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从天南海北回来聚一次,喝酒、吹牛......回忆当年在连队里的日子。
“老李,你这烧烤可不如当年香了!”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放屁!我手艺比当年强多了,是你自己嘴挑了。”
李文虎笑骂着把一盘烤串端上桌,然后一屁股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二锅头,烈得烧嗓子。
可就是这种烧喉咙的感觉,才能让他想起来二十年前他们在连队里偷喝酒的时候——那时候用的是搪瓷缸子,藏着掖着,生怕被指导员逮到。
“真的,”另一个战友放下酒杯,叹了一口长气,“一晃都二十年了。我儿子都上高中了,我有时候晚上做梦还梦见自己在跑五公里。”
“谁不是呢。”
李文虎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腩,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我上次试着做俯卧撑,做了十五个就趴地上了,当年我能一口气做两百个,指导员都夸我是铁打的!”
众人沉默了。
烧烤店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火光照着一桌发福了的中年男人的脸。
二十年过去了,他们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在工地搬砖,有的开了出租车,可再也没有人喊他们“同志”。
嘟嘟嘟——嘟嘟嘟——
李文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联系人是老婆。
喂,媳妇,打电话干嘛?”
“我正跟战友喝酒呢,有什么事回头再......啥,你什么?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征兵令?一千万人?你再一遍?”
整个店里的话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文虎身上,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呼吸越来越急。
电话挂了之后,李文虎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点开妻子推送过来的链接,红底白字的公告出现在屏幕上。
那行字他看了三遍,眼睛渐渐红了。
老战友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开口:“老李,咋了?”
李文虎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在座众人,声音有些沙哑:“国家......征兵了,总共一千万人,十八到五十岁之间都能报名!”
店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秃顶的男人,他拍桌子拍得震天响:“靠!那还等什么?!”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的战友。
他眼眶泛红,嘴唇颤了几下,没有话,只是默默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站起来,没人收拾桌上的酒杯和碗筷,也没人“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家里”。
没人犹豫过哪怕一秒钟。
李文虎看着他们,嘴角抽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同志们,二十年了......国家终于叫咱们回去了。
他把最后半瓶二锅头倒进了喉咙,辛辣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几乎要流泪。
“全体都有!”
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列队!”
一群中年男人在烧烤店里迅速站成一排。
他们的身材都走形了,肚子挺起来了,头发少了、白了,脸上多了皱纹和岁月的痕迹。
可当他们在门口排好队的那一刻,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下巴微微收拢,双手紧贴裤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跑步,走!”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巷,跑向最近的征兵处。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看着这群汉子越跑越远。
那双已经有些发福的双腿在跑动中找回了记忆里的节奏,只剩踢踏的脚步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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