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州城,傍晚。
长街上的气氛,比往日紧了许多。
街角多了挎枪的检查哨,调查局的黑衣特工挨家挨户核对户籍。
大清洗,已经准备开始了。
人流里,一个穿灰布长衫、戴半旧礼帽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像个教书先生。
正是王进。
他绕着静雅书斋,足足兜了三条街。
进巷子前买了一包烟,蹲在墙根抽了半根,起身时借着掸灰的工夫,把身后扫了一遍——没有尾巴。
他这才踱到书斋门外,眼角的余光,先落在了迎门的柜台上。
一盆绿植,安安稳稳摆在那里。
王进轻轻舒了口气。
花在,接头点就是安全的。
他压了压礼帽,左右一瞟,迈步进了书店。
店内没有客人,一个伙计踮着脚摆弄书架上的书,柜台后,老板正拨着算盘,噼啪作响。
"老板,寻本书。
"王进声音不高。
柜台后的俞洪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穿一件藏青短褂,戴顶半旧的瓜皮帽,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手指还搭在算盘珠子上。
"客官想看什么书?
"
"《南华经》,宋版的。
"王进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俞洪摇头,算盘珠子
"啪嗒
"一声归位。
"宋版没有,明万历年间的刻本倒有一部,就是页角遭了虫蛀。
"
"虫蛀不妨事。
"王进抬眼,与他对视,
"只要注解得当便好。
"
"客官是懂书的。
"俞洪笑意更浓,抬手朝后堂比了个
"请
",
"后头库房里搁着,客官随我来挑。
"
转头又朝那伙计喊:
"小张,我带客人去库房,前头你看着点。
"
"哎。
"小张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过道,进了最里头的小隔间。
俞洪反手插上门闩,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外头没动静,才转过身来——
脸上那点生意人的和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还没到接头的时间,可是出了事?
"
隔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书,小窗对着后院天井。
王进没急着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扫了一眼,才回身坐下。
"青竹牺牲了。
"
"什么?!
"俞洪脸色骤变,一把攥住桌沿,
"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
"
"前天夜里,调查局突然动手,连抓二十七人,青竹是头一个,徐德也在内。
"
王进声音发沉,
"听说是连夜突审,青竹……为了保下还没有暴露的人,什么都认了。
"
"镇国公判的——已经....
"
俞洪如遭雷击,缓缓跌坐在椅子上。
半晌,他抬起手,重重捶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唉……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下来,
"青竹是咱们在军中除你之外,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这怎么就暴露了?”
“还有徐德那条线——就这么断了……
"
"断的不止这些。
"王进苦笑,
"那位镇国公又下了一道令——全军大清洗。”
“凡跟咱们有牵扯的、说过同情话的,一律先抓再审。
"
"还有一句。
"他顿了顿,
"'宁可枉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
"
俞洪猛地睁眼:
"镇国公说的?
"
"沈默说的,镇国公批的。
"
"所以,
"王进往前倾身,一字一句,
"现在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我认为,凡是有暴露风险的人,必须全部撤离——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天,就多一批人进调查局的大牢。
"
俞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半晌,他点头:
"你说得对,这事我马上就往上报,等上面的安排,你也做好撤退的准备。
"
他顿了顿,忽然也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有件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摸一摸——第一装甲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
"摸不到。
"王进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奈,
"别说我,就是徐英,对第一师的动向、兵力部署,也是两眼一抹黑。”
“人家补给自成体系,调动、驻防全不过司令部的手,军令直接从镇国公府出。
"
"那是一支国中之国的军队。
"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下次进攻,第一装甲师要是参战,咱们的防线会非常危险。”
“那支部队的火力和机动力,不是普通步兵师能比的,当年国防部演练的记录我看过——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
俞洪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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