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秋到的时候,病房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沉沉的“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比他想象中宽敞。
单人套间,带着独立的小会客区,沙发茶几一应俱全,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得极精致的罗汉松。
叔伯靠在床头,后面垫了两个靠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病号服。
但那股常年浸在权力场里的气场没被衣服压下去半分,人往那儿一靠,脊背还是直的。
“来了?”
叔伯抬了抬眼皮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水面上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坐。”
叶惊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路上看到有卖您爱吃的栗子糕,顺手带了。”
叔伯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没有伸手去接,但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你倒是有心。你爸上次来看我的时候空着手来的,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我一盒茶叶。”
“他那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叶惊秋靠在椅背上,语气松松散散的,但两个人对视时的目光都不在闲聊的层面上。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小手术,没什么大事。”
叔伯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杯盖上多停了一瞬。
“不过你既然来了,我正好问你件事。城南那块地的事,你那边进展如何?”
叶惊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把腕上的佛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转了半圈,然后抬头看向叔伯。
“还在谈。那边的人开价高了三个点,压不下去。”
“三个点?”叔伯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们倒是敢开口。谁在谈?”
“冯家的人。具体出面的是老二那个女婿。”
叔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得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冯家老二那个女婿……我记得上个月他那边出了点事,项目资金链断了,正在找补。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抬价,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没退路了,虚张声势。”
叶惊秋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急着谈,晾着他们。两周了那边没再找过我,等他们先开口。”
叔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认可,嘴上说的却是。
“别晾太久,到时候凉透了反而不好拿捏。火候这个东西,你爸当年就把握不好,不是熬干了就是夹生了。”
“那您当年怎么教的?”叶惊秋问。
叔伯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嘴角那点笑意浮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我当年教你爸怎么炒菜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后来他学会了我炒菜的手法,但学不会看我火候的那双眼。你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惊秋脸上停了一瞬,“比我预期好一些。”
叶惊秋没接话。
他把膝盖上那串佛珠重新拿起来戴回腕上,珠子碰撞时发出极轻的细响,像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叔伯注意到他拨弄珠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目光在他指间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行了,你忙你的吧,”叔伯摆了摆手,“我这没事,不用在这儿陪我干坐着。”
叶惊秋站起来,替他理了一下被角的折痕,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
叔伯看着他低头理被角时垂下的眼睫,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惊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道折痕抚平了:“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出门早,起得有些困。”
叔伯看着他几秒,没再追问。
默契就是点到为止——对方不想说的事,不问第二遍。
叶惊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叔伯一眼:“城南那块地的事,有进展了我让人跟您说一声。”
“不用跟我说,”叔伯已经重新拿起了床头那本书,“你看着办就行。办砸了再找我收拾摊子。”
叶惊秋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侧了侧头便合上门走出了病房。
廊下的光正从西斜的位置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格子。
他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指间那串佛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珠面偶尔碰撞一下,发出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准确来说,是他听见了她。
走廊那头有动静,一个声音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来,沙哑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落得稳。
他脚步没停,只是目光微微侧了一下,扫了过去。
穿病号服的姑娘站在检查室门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纱布,头发蓬着,脚上踩着一双医院拖鞋。
整个人看起来瘦弱得不成样子,但脊背直着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又重新立起来的树。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认出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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