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中心封控后的第三天,旧城没有出太阳。
雨停了,云还压在南机旧厂上方。厂区外的围挡被昨夜的风吹歪一截,蓝白铁皮上贴着的停工通知翘起边,纸面吸了潮,红章糊成一团。
韩麒把车停在厂门外。
车灯没有照进门里。
门岗玻璃上全是水痕,铁门内侧那张旧桌还在。桌上没有新文件,只有一只倒扣的搪瓷杯,杯底压着半圈旧灰。考勤钟静静挂在墙上,钟口里空着。
陆沉下车时,黑马灯自己轻了一下。
不是亮。
是灯柄往南机旧厂深处偏了半寸。
林抱朴站在后面,把外套领口往上拉。
“它催你?”
陆沉握稳灯柄。
“它指路。”
“指路和催人差不多。”林抱朴,“区别是你能不能装没看见。”
韩麒听见这句,回头看他。
“今天不进深处。先复查门岗和无名车间外侧。技术组半时后到,供电所的人也在路上。”
“供电所?”
许照微从另一辆车下来,怀里抱着防水文件袋。她没撑伞,头发被潮气压得很平。
“我早上查到一份旧电力材料。”她,“十七年前停电夜,南机旧厂不是第一批断电点,也不是最后一批复电点。可旧城处置摘要里,把这里写成了故障中心。”
韩麒问:“摘要谁写的?”
“联合处置组。”许照微把袋口捏紧,“签名页缺两个人,一个是供电所当年的调度员,一个是南机值班副厂长。”
韩麒:“封控只给到后天。到期前不把这里单列,南机还会被写成故障中心。”
林抱朴低声骂了一句。
“又是缺页。”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色旧外套,袖口长了一点,把手遮住。书被她抱在胸前,黄边样票夹在页根,只露出一截。
厂门内很暗。
可她一直看着里面。
韩麒把执法记录仪打开。
“白瓷,你今天可以不进去。”
白瓷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如果进去,只看,不碰物证。”
“我知道。”
“如果看见什么不舒服,立刻。”
白瓷抬头看他。
“不舒服也可以不吗?”
韩麒顿了一下。
许照微在旁边补上:“可以。你可以停,也可以只退出来。没有人要求你解释。”
白瓷把书抱紧一点。
“那我进去。”
陆沉没有替她答。
他只把黑马灯往外侧移了移,让灯火不贴着她。
铁门打开时,门轴没有响。
这比响更不对。
上次离开时,门轴里还卡着锈,推一下就像旧机器咬牙。现在那道锈声没了,门缝里只有湿冷空气往外吐。
地上有新的水迹。
从门岗一直拖向厂区深处。
不是脚印。
像一根很细的线,沿着裂开的水泥缝往里走。
韩麒蹲下,用手电照了照。
“没有鞋底纹。”
许照微:“水从里面出来?”
“看方向是。”韩麒站起来,“门岗昨晚封过,谁值守?”
一名年轻民警翻记录。
“两人轮岗,没发现人员进入。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控有一次黑屏,持续十七秒。”
他到“十七”时,自己先停住。
林抱朴看向陆沉。
“这个数最近太勤快了。”
陆沉没接话。
工名残灰沉在灯底,愿名浅字贴着灯,像两把有用却有限的工具。
门岗桌上,搪瓷杯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杯底在灰上蹭出一段弧。
韩麒立刻抬手,所有人停住。
杯子
不是新写的。
灰被蹭开后,桌面原本刻着的旧字露出来。
下班见证。
白瓷盯着那四个字。
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陆沉问:“能看吗?”
白瓷点头。
“能。”
“会被拉进去吗?”
她想了想。
“不会。它不是叫我。”
林抱朴问:“那叫谁?”
白瓷看向考勤钟。
“叫灯。”
考勤钟的钟口里忽然吐出一截纸带。
纸带很窄,颜色发黄,边上有焦痕。它没有地,只露出两指宽,像有人在钟里面捏着,不肯全给。
韩麒没让任何人碰。
技术员还没到。
他用手电照过去。
纸带浅墨写着:23:17,南机内线仍亮;下方更淡一行:B-017未签出。
许照微把镜头拉近,连拍三张。
“这是停电时序?”
韩麒:“门岗考勤钟不该记录内线供电。”
“所以它不是正常考勤纸带。”许照微低声,“是把两个记录夹在一起了。”
陆沉提灯靠近一步。
黑马灯火没有烧纸带。
愿名浅字却在灯里浮了一点。
不是昨夜那些撤回请求。
是一句很旧的话。
别替我报平安。
陆沉看见这句话时,手指收紧。
林抱朴的脸色也变了。
“谁?”
陆沉摇头。
“没名字。”
“那别应。”林抱朴立刻。
“我知道。”
陆沉后退半步,没有对那句话“好”,也没有“我帮你”。
愿名能听、辨、退愿,却不能替人许愿或确认;一个人是否平安,更不能由灯替他。
纸带又往外吐了一点。
这一次,露出半个编号。
旧电调-临切-017。
许照微抬头。
“临切?”
韩麒看向她。
“什么意思?”
“临时切换线路。”她,“供电系统里可能有这个简称,但我要等供电所的人确认。十七年前如果有人在停电时切过线,那这里就不是被动断电。”
林抱朴:“有人给它留了灯。”
这句话下,厂区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很远。
从无名车间方向来的。
不是日光,也不是手电。
像一盏旧灯泡在潮湿空气里喘了一口气。
白瓷往前走了半步。
陆沉侧身挡住她和那道光之间的直线。
“想去?”
白瓷低头看书页里露出的黄边。
“那里有票口。”
许照微问:“什么票口?”
白瓷皱了皱眉。
她像在找一个很旧的词,找不到,只能用手比。
两根手指捏着纸边,往窄口里推一下,又停住。
“不是买票。”
“不是签。”
“是让人看见你还拿着。”
韩麒把这句话重复给记录仪。
“白瓷描述:票口功能疑似为出示,不等于购票、签字或授权。”
白瓷听见“授权”两个字,明显松了一点。
陆沉问:“黄边样票要用吗?”
她没有马上答。
雨水从厂棚破洞滴下来,在一只废油桶里。
咚。
咚。
咚。
三下以后停了。
白瓷把书翻开,黄边样票没有取出来。
她只让那截纸边露得更清楚。
“先不拿出来。”
陆沉点头。
“好。”
韩麒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她只决定自己的票。”
韩麒没再问。
众人沿着水泥路往里走。
厂区两侧的车间门都贴着封条。封条没有破,但里面偶尔传来极轻的电流声。像老机器没完全死,只是把呼吸藏在墙里。
许照微一边走,一边翻旧材料复印件。
“摘要写二十三点零二分分区停电,三十四分恢复备用照明;可南机门岗在十七分仍亮。”
韩麒:“中间十五分钟。”
“不止。医院备用电源和旧河门报警都卡在十七分,回春铺附近第一通失联报警是十八分。”
林抱朴停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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