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进去看看。”
人群动起来,从桥面上往造纸区的门那边涌。
铜锁挂在那里,有人伸手拽了一下,锁扣搭着门环哗啦响。
锁没开,但门是木门,木板拼的,年头久了榫头松了。
两个人用肩膀顶上,门板往里凹了一块,缝隙里透出工棚内暗沉沉的影子。
再顶一下,门轴咯吱一声,开了半扇,人侧着身一个一个钻进去。
工棚里有一股闷了几天没散的气味,十二个晒架空着,架面上铺的竹席了一层细灰。
四个大浆池里的水已经沉下去了,表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底下是沉底的纤维渣。
池边搁着几把竹耙子,把齿上还沾着干掉的浆沫。
路糠走进来,站在第一排晒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架面上的竹席。
席面干硬,手指刮过去沙沙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涌进来的人,他们东摸摸西看看,有人在池边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那层皮,皮碎了,底下灰青色的水露出来。
有人走到水碓的传动轴边上,用手拍了拍轴身,拍下来的灰在手背上。
有人问了一句:
“东西呢?树皮呢?草呢?”
没有人回答,晒架是空的,池子是空的,料仓也是空的。
门边那个堆原料的草棚,地面扫过,干干净净,连一片烂叶子都没剩下。
路糠站着,他的手还在晒架上搭着,思索了一回之后,怯怯的发话:
“……咱们去买,自己花钱买,纸价贵,比肯定原料贵,官家能赚钱,我们肯定也能赚钱。”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话,但眼神中蕴含着一股看不透的异味。
中年男人靠在池边,把胳膊上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晒得黑红的臂。
“你去?”
路糠点了一下头,周围的人又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朝路糠竖了一下拇指,有人:“伙子有担当。”
路糠的耳朵根红了一点,他把手从晒架上放下来,握紧了拳头,朝门口走去。
走出造纸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顶上铺的灰瓦在太阳底下发着暗淡的光,晒架从门口看过去,一排一排的,空空荡荡。
他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攒了多久的工钱,一年零三个月,除去吃用、给家里寄的、偶尔买酒买肉的钱,攒了大约三百七十文。
他摸了一下腰上缝的暗袋,铜板在袋底挤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块。
通往市集的路上,他想着自己把原材料买回去、工人们开工造纸、造出来的纸一车一车拉出去卖、赚了钱分给大家、以后造纸区就是他们自己的,不用再听官家的。
他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脚下踢起来的土在身后扬成一道灰烟。
市集在熊越沟以南三里的一片空地上,沿路摆了几十个摊子,卖菜的、卖杂货的、卖二手农具的。
路糠从第一个摊子走到最后一个,又走回来,脚步慢下来了。
卖菜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卖铁的汉子面前摆着带锈的锄头和镰刀,卖日用杂货的摊子上堆着粗碗和竹筒,没有树皮,没有草叶,没有烂藤。
他站在一个卖扫帚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几把用细枝条扎成的扫帚,枝条的皮还连着,褐色的,粗糙的。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枝条刮手,卖扫帚的看了他一眼,没招呼他。
路糠站起来往市集东头的铺子那边走,草雨百货的铺面在这条街上不算大,路糠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墙边的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商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掌柜,正在用一根细竹签剔指甲缝里的泥。
路糠把身子探到柜台前面,非常大声的着,好给自己壮胆气。
“掌柜的有没有树皮?草叶?”
掌柜的把手里的竹签放下,抬起头来:
“树皮草叶?”
“造纸用的那种。什么树皮都行,量大,价格越低越好。”
掌柜的站起来,看了路糠一眼。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储存室,门帘掀起来又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托着一块黑褐色的干树皮,脸盘大,边缘卷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掌柜的把树皮搁在柜台上,伸出了一个手掌:
“黄泥木的树皮,一斤五文。”
路糠盯着那块树皮,他像被人往脑门上砸了一锤子,没控制住怒气,声音先于他的想法了出来:
“五文?这是抢钱!这树皮路边到处都是,扒下来就能用!你敢卖五文一斤?”
掌柜的没动,他把树皮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回身后货架的底层。
他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根竹签:
“店里一直是这个价,收购、晾晒、储存、运输,这些都要人做。
五文一斤,你能买到就算是省了跑腿的功夫,接受不了就请回。”
路糠站在柜台前面,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想再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没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门口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
他回头朝门里啐了一口,口水在门槛边的土上,湿了一个圆点。
掌柜的继续用竹签抠着手指,毫不在意。
他没往家的方向走,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找到第二家杂货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用一块湿布擦秤盘,路糠又问了树皮的价格。
“流树皮四文半,白藤皮六文,混装的五文。”
女人把秤盘放下来,擦好的秤盘锃亮的,映着她半张脸。
路糠站在店门口,没有再走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三斤黄泥树皮,十五文。
十五文能买十五斤红薯,够他一个人吃五六天。
而他要造出一批纸来,至少得几百斤原料,不算人工都不一定回得了本。
他从巷子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经过一片矮树林,树皮褐色的,粗糙的,伸手就能撕下来一整块。
他站住了,手伸出去,指腹碰到树干上干裂的树皮纹路。
自己明明可以亲自采集原料的,为什么一定要去买?反正那么多工人,一些人去采集原料又怎么了?
他越想越可行,决定明天他要号召那些工人们跟着他一起去割野草,砍树皮,自己收集原料。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将造纸区重新盘活!
一路上,他一直给自己打着气,回到了造纸区,发现人群早已散尽,他叹了口气,在月光下,朝着自己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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