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让恶魔处于惊吓和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才更有概率感染疾病——这一点,是写在圣典里面的。
他在确认黄愚的速度没有明显回升,确认他跑过的路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断续的、不连贯的脚印,脚印之间的间距没有变短,但脚印本身的深度在变浅,有时候只留下一层浅的压痕。
他在那些脚印旁边停留片刻,然后继续跟上去。
直到一场大雨,大到他们在水流之中几乎站不稳,大到让他们彼此之间差点失去联络,大到他们丧失了对那只恶魔的痕迹的追踪。
神佑财政站在一棵树根部的隆起处,雨水沿着他的耳廓和鼻梁往下淌,他低下头,在雨幕中寻找最后一道可以辨认的黄愚踩过的印记,但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剩下水、泥土和不断被新的雨滴砸破的水面。
那场雨在下到一半时空气迅速变凉,水汽持续翻涌,他和同伴们沿着最后一段残存的痕迹探了一段路,没有再接上任何指向明确的方向标记。
水汽太重,气味被稀释了,声音被隔断了,地面的触感被水流冲刷得难以辨认。
神佑财政看着那个方向的最后一道水纹,在水面上展开又被新的一层雨覆盖,他的视线沿着水面的反光边缘收回来,没有再向前延伸。
他带着同伴们回归了地下世界,在通道口停下来时,雨水还顺着他的皮毛往下滴,地后渗进干燥的土层,留下一个连续的、逐渐变淡的湿印。
他开始整理身上的附着物,把湿透的毛理顺,然后沿着通道走回更深处。
他的尾巴贴地,水珠从尾尖到地面上,溅起几个细但不连续的水点,然后被干燥的土吸收,留下几个等距的水痕,沿着他行走的方向,排成一条逐渐消失的线。
下游的雨实在是太大了,简直就是神怒,而那些恶魔就在神怒之中生存,可谓是犯了渎神之罪,罪加一等啊!
黄愚淋了一场大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灌进衣领里,把之前干涸的血迹重新泡软,再沿着衣摆往下滴。
他在雨幕中找到了一个方向,然后凭惯性继续跑了一段,然后走,然后停下来,最后侧身靠在一棵树干上,身体往下滑,滑到地面,直到他再也撑不住自己,从树干侧面滑倒,后脑勺轻触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他试着抬手去挡,但手臂抬到一半就下了,砸在泥里,没有溅起水花。
他昏倒在了官路上,他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就是有人在他死之前看到他,并且将他救起来。一辆逐雨车路过,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路过。
逐雨车的蹄子在湿泥里留下几枚深陷的蹄印,车轮从那排蹄印的缝隙间压过,在路面留下两道平行的、被水填满了一半的车辙。
车夫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偏头,没有减速,逐雨也没有停。
拉车的逐雨在路过的几息之间,有一只耳朵向侧面转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来,就被拉着继续向前迈步了。
几位平民路过,看着躺倒在路边的“尸体”,想起了官府最近宣传的,路边看到野人尸体,不要去摸,那些野人得了严重疾病,摸了就可能感染。
他们站在远处驻足看了看,没有走得太近,只是确认了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然后转身绕过那一段路面,从路肩的外侧绕过,继续前行。
有人侧过头多看了一眼,但很快被同行的人拉着衣角带走了。
他们经过之后,路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水还在持续敲打地面。
最后,几位军士戴着口罩走了过来,有人报告,这里有野人尸体,他们用棍子远远地戳了戳,不确定它究竟是什么情况,便选择就地焚烧。
他们把干柴堆在他周围,木柴和枯草堆放得比人的身体高出一截,在雨还没完全停的间隙里用火石点着了底部。
火势燃烧起来之后,他们快步离开,并没有听到黄愚在火中发出的惨叫。
孱弱的文明,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个体而去承担风险,尤其是这个个体,还是背离了群体逃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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