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梁滑,在他脚边不远处的碎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此刻的他无比感谢这是一所木制房顶的建筑,如果封顶是石头,他指不定得要靠截肢才能自己出来。
但他刚推开房梁,就闻到了一股味道——发霉的泥土和尿液发酵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掩盖过了刚被砸开瓢的脑壳流出来的鲜血味道。
然后,是手掌、手臂、乃至全身上下出现的被啃食的刺痛之感。
油灯已经熄灭了,四周没有光源,星光被废墟上方的木板和瓦片碎片挡去了大半,只有极微弱的暗光从缝隙里渗下来,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凭直觉摸索着,感觉到至少十几处同时被咬住的刺痛,有的在手臂,有的在肩膀,有的在腿。
那感觉不像是被单独袭击,更像是一群型动物同时从各个方向靠近他,然后各自找准了一个位置开始啃。
他寻着痛感,右手迅速抓住正在啃食自己左手的一只老鼠,手指顺着它的身体摸索到了颈头相交之处,用力一扯,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裂,那只老鼠便不再挣扎,它的身体在他手中垂下去,尾巴扫过他的手背,有些刺挠。
这样子太慢了,纵使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他依旧从废墟中随手抽出了一根重量合适的东西开始挥舞了起来。
那是一根断裂的木条,大约四尺长,粗细刚好适合单手握持,边缘被撕裂过,但不锋利,更像是一根粗短的棍子。
他握紧它,朝着疼痛最密集的方向扫过去。没有瞄准,没有犹豫,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击。
木条拍进什么东西里的时候,手感偏软,会有一个短暂的阻力,然后松开,然后他听到一具体型身体被抽开的声音。
他继续挥舞着,对普通人来,这毫无疑问是愚蠢的行为,看都看不清,挥舞起来不过是凭空耗费自己的体力。
但他可不是常人,他甚至没有继续清理已经挂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老鼠,而是直接对着那些正在源源不断冲过来的老鼠们进行敲打。
只要能通过不死的自己来建立最直接的武力威慑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鼠群从四面八方向他聚集的信号源。
每一声骨裂和每一次沉闷的拍击,都是在向那些看不见的指挥官传递信息:这个人杀不死。
一圈砸,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
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大有的,全在朝他移动。
两圈轮过,眼前逐渐出现清晰的轮廓。
他终于能从那些黑影里分辨出老鼠的身体和尾巴的区别,能看到它们扑过来时前爪先着地的姿态。
三圈扫荡,双眼终于适应了从油灯下到星光之下的转变。
他的视野重新变得可用,他能看清那片木条扫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的微弱的残影。
而那密密麻麻的鼠潮,那大不一但皮毛颜色完全相同的鼠潮,依旧让沈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至少得有几千只了!并且全都想往自己身上爬!
虽然手中拿着的并不是特意制作的长柄锤,身上也没有穿着锁子甲,但远处的喊叫声无疑明了人们已经发现了行宫的陷。
那么,接下来就是杀与抓了。
沈铭凶狠的目光扫过全场,手中的长木板一刻不停地挥舞着,至少这些老鼠还是符合正常认知的,自己手中的长木板对于他们可谓是碰之即死,触之即伤。
一只老鼠被抽中侧面,整个身体飞了出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一只被击中了后腿,失去了移动能力,但还在拼命刨着地面,试图继续往前爬。他加快了挥击频率,在鼠群中清出一块暂时的空隙。
至少最担心的一点可以不用再担心了,这些老鼠并不是什么中的超凡生物,不至于能靠肉身接子弹,只需要用木板对着他们的头或者身子来上一下,他们就得吐血倒地。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鼠群虽然在持续不断地向他扑来,但它们的密度并不是完全均匀的,某些方向会有更少的个体朝他靠近,而另一些方向则有明显的聚合。
他在快速挥击的过程中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上的异动,一只老鼠。
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也并不后,它的体型在鼠群中不算突出,但它的移动轨迹不太一样,它没有朝着他直线冲锋,而是总是在其他老鼠的掩护下绕行,从侧面靠近他的附近,又在被沈铭的余光捕捉到之前迅速退回鼠群中央。
那只老鼠,从来没有真正的靠近过自己。
“找到了。无论是什么文明,高层都是一样的惜命啊。”
沈铭的嘴角勾了起来,之前被房梁砸破的头留下来的鲜血划过了眼睛,已经干涸在了脸颊,身上的礼袍已经破烂不堪成为碎布,浑身上下还挂着十数只在自己倒地之时就已经一拥而上的老鼠不断地啃食着他。
他的目标是那只一直混迹在鼠群之中,但从来没有真正冲向过自己的老鼠。
他的目标已经锁定了,他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但只是一步迈出,他刚挥舞拍死了数只老鼠的时间,刚刚锁定的那道身影又消失在了鼠群之中。
在他清除那几只老鼠的短暂间歇里,那只老鼠已经从那个位置消失了,周围那些和他相似的老鼠继续向前涌来,填补了那道身影留下的空缺。
它已经退回了鼠群的掩护层里,沈铭的目光在鼠群中快速扫过,试图重新锁定它的位置。
但那些老鼠的皮毛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体型差距极,在快速移动的鼠潮里,任何一只都可能成为目标,也任何一只都可能不是。
长的都一模一样,怎么抓?
沈铭的身躯机械地做着挥舞的动作,脑海中则开始了疯狂的转动。
在数千只皮毛颜色相同、只有大不同的老鼠之中,找到那么一只身材非常普通的老鼠,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认识到曹老板割须弃袍的重要性,他在混乱的战斗中完全无法锁定敌人的指挥者,而对方却一直在调整着攻击节奏。
“人类。”
上方传来了傻鸟的叫声,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傻鸟话时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休息才勉强开的口,现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铭很久没听到过的警觉。
沈铭没有犹豫,他已经放弃了逮住头目的想法,而是拼尽全力朝着上方嘶吼了起来。
“四号!四号!四号!”
本来在房梁上安稳睡觉、睡着睡着脚底下塌了、吓得惊慌失措飞到其他地方、过了一会才飞回来的傻鸟,听到了沈铭的嘶吼,便停在了半空中,它看了声音传出的深坑一眼,然后张开嘴,开始广播。
“四号!四号!四号!”
那声音又大又尖锐,几乎覆盖了整片营地的所有角。
原本正在跑过来的军士们,听到了傻鸟的叫喊,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们换了方向,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停下来多问一句,所有军士同时转身跑向粮仓。
那个方向是他们早已排练过多次的路线,粮仓里的猪油罐被一个一个地扛了出来。
有人抱起一罐,有人扛起两罐,有人一手拎一个,鞋底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的、被压扁了的声音。
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那个方向有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火堆,柴火是前几天就堆好的,干透了,没有被露水打湿。
到达火堆边上之后,他们立刻将猪油罐放进了火焰之中,开始加热。
铁罐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升温,罐开始发黑,罐内的猪油从固态化为液态,然后开始冒泡,冒着细碎的气泡在罐口处膨胀又破裂。
一个军士用打湿了的皮革裹住罐身,把它从火堆里抱出来,其他军士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抱着滚烫的猪油罐,有人手里还顺便抽出一根带火的木柴,然后全体朝着那个大坑冲去。
跑到坑边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军士把滚烫的猪油倒进坑洞之中,油接触到下方活物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密集的、持续性的嘶响。
紧随其后的军士把手中带火的木柴扔了下去。
一人如此,火势微弱。百人如此,火势如潮!
猪油在坑底、在老鼠身上,溅开,蔓延。
火沿着油面迅速铺开,从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
橘红色的光从坑底升起来,照亮了坑上那些被挖掘过的痕迹,照亮了边缘散的碎土和木屑,照亮了沈铭站在坑底的身影。
他的脸被火光照亮,身上还挂着几只已经不再动弹的老鼠尸体。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试图爬出坑外。
火焰在他脚下延伸,热量从下方升起来,整片坑洞之下,立刻成为了火海,其中不断地散发着和肉被烤焦了的气味。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坑的火,等着它熄灭。
此夜,坑旁,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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