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青山省,熊越沟。
花疆站在河岸上,手里握着图纸,目光顺着河道往远处延伸。
河面不宽,但水流平缓,水色清透,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岸边的石头被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棱角全无。
“花大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人,我们熊越沟别的没有,但是跑山跑的多了,力气还是有一身的。”
熊山穿着一身粗布袍,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跟在花疆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他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黑红,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手指粗短,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的手。
他是熊越沟的统领,管着近百号人,但在花疆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花疆虽然心中有些不耐烦,但外表还是平心静气地回着话。
熊山的好意他领了,但他不能接受。他转过身,看着熊山,语气温和但坚决。
“知道了熊统领,我带的人够多了,够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乡亲们好好休息就行了。”
这当然只是推脱用的词汇,真实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本地人可能确实是抱着报效神明的想法过来参与的,但是,材料不支持有太多的损毁。
蜂蜡数量储备了五年,也不过二十斤有余,能否建成一个水碓还尚未可知,如果再在建造过程中产生了意外的损耗,那建设成功的时间又要往后再拖延个几年。
他不敢赌,本地人没有建造水碓的经验,他们有力气,但力气不一定用在正确的地方。
万一挖偏了,万一锯歪了,万一安装的时候磕碰了——每一处损耗,都是蜂蜡,都是时间。
神明大人可以等,但是自己不想再等了。
从第一次在《天工开物》上看到了这精妙绝伦、如同神造的构造,再到向神明大人的不停追问,了解机械动力相关的众多知识,最后研究成功,画出这张图纸,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学,够一块荒地变成良田。
他把自己最好的六年都投在了这张图纸上,不能因为最后一步的急躁,让前面所有的努力白费。
当初的自己在画出图纸之后兴奋不已,当即就找到了神明大人,想申请人手,动工制作,但现实泼了自己一身冷水。
“你这个是仿造的《天工开物》中的吧?我们这边可跟书里面的环境不一样。
旱季雨季分明,雨季水流扩大三倍以上,这个结构应该支撑不了雨季水流冲击吧?是打算当成一次性用品吗?”
沈铭当时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几处关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花疆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神明大人的是真的,他见过雨季的河——浑黄的水从上游涌下来,裹着泥沙和树枝,河水从缓缓流淌变为急冲而下,岸边新生的树苗被连根拔起,冲得不见踪影。
他画图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书里那条四季平缓的河,不是这里的河。
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这份图纸扎了个透彻。
自己必须先找到一处水速平缓、雨季水量变化不大、旱季水流不断的地方。
他用了将近一年,走遍了当时附近的所有据点,如今的始源省、陵脉省和青山省所有的河段,记录水量,测量差,询问当地老人关于雨季水势的记忆。
熊越沟这一段,是他从十七个备选地点里挑出来的,最合适的一处。
但当自己兴致勃勃地再度找到神明时,迎接着自己的又是冰冷的评语。
“你这里面主要都是木头结构啊,木质结构能够做到长期沾水不朽吗?做不到吧?
现在还没有桐油这项科技……嗷,你应该不知道桐油是什么,一种树的浆液熬出来,像油一样的东西,刷在木头上,能够让木头泡在水里面不会腐烂。”
桐油,花疆记住这个词。
他回去之后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人听过桐油。
他在山里找了十几种树,把它们的果子、叶子、树皮、树汁都试了一遍,但没有一种能让木头泡在水里不腐烂。
他试了近一年,失败了几十次,每一次都认真地记录——用了什么树,熬了多久,泡了多久,结果如何。
记录本越来越厚,希望越来越薄。
直到他看到了红鴏的雕像,神明大人的屋顶摆着一只大鸟的雕像,有真人大,羽毛的色彩鲜艳欲滴,站在雨中,雨水顺着羽毛滑,雕像本身滴水不沾。
他远远的望着,仔细看发现木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边上的红鴏梳理着羽毛,明显,这是她的。
“美丽的……姐,请问你的雕像是从哪里得到的?”
红鴏听见他的话,歪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花疆不恼,他知道这只鸟是傻鸟的妻子,脾气大,不爱搭理陌生人,他换了一只鸟问。
“紫藤问木河。”
傻鸟从屋檐上探出头来,丢下这句话,又缩回去了,这个雕像红鴏很是满意。
在了解到蜂蜡能够让木头淋雨而不朽之后,他当即向沈铭汇报了情况,几乎垄断了往后所有的蜂蜡产量。
他向鱼耀订购了全部蜂蜡,鱼耀本来不卖,他“官家要用”,鱼耀就卖了。
价格不低,但花疆不在乎——官家出钱,不是他出,他只在乎够不够用。
但产量着实太过感人,五年时间,也就只有面前这一筐,二十余斤。
平均一年也就产四斤,这还是自己有一段时间花大价钱收野生蜂蜡的情况下。
他把每一两蜂蜡都当成命根子,用的时候要称重,涂的时候要用刷子薄薄地刷一层,不许滴,不许漏,不许浪费。
剩下的蜂蜡锁在木箱里,钥匙自己带着,谁都不给。
“花指导,木料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是按计划先开挖引水渠还是另有计划?”
一个工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花疆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甩离脑海。都已经过去了。
六年的弯路,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积蓄。
现在的自己即将建造出这一伟大且精密的仪器,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榫卯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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