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薛清娘就抱着几本册子到了镇衙。
这几日天气转凉,早上的雾还没有完全散。镇衙外那条新铺的碎石路已经开始走车,一辆装豆子的牛车刚从门前过去,木轮压在石头上,咯噔咯噔响个不停。
院里也早就有人做事。两个书吏蹲在廊下核昨日新迁户籍,旁边摆着一壶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另一头,何小满派来的伙计正在等镇衙盖章,怀里抱着青石集市昨日的交易记录。
周野已经坐在屋里看了一阵。
桌上一共摆着三摞东西,最左边是郑家新货栈的租契,中间是最近两日的新迁人口名册,最右边那一摞最厚,是青石集市昨日货物进出的明细。
何小满如今记得越来越细。哪辆车什么时候进、从哪里来、带什么货、大概多少、最后卖给谁、当天走没走,只要金额稍大或者货物数量明显异常,旁边还会留一小行备注。
薛清娘进门以后没有马上打断,只把自己昨晚整理的册子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周野翻完手里那页,才抬头看她。
“这么早?”
“睡不着。”
“想账想的?”
“差不多。”
薛清娘在对面坐下。
周野看了一眼她带来的几本东西,笑了下。
“这个阵仗,又发现什么了?”
“有一点。”
薛清娘没有直接把结论说出来,而是拉过一张空纸,把青石集市昨天几笔比较大的交易重新抄了一遍。
郑家出布一百八十余匹。
河湾村商人买盐七十斤。
柳沟村一个粮贩连着收了三百多斤豆。
还有一笔铁料和两笔药材。
这些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最
周野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两辆?”
“嗯。”
“卖什么的?”
“药材、针线和一些杂货。两辆车加起来,货还不到正常商队的一半,下午申时前就卖得差不多了,可他们没走。”
周野抬头看她。
“住一夜很奇怪?”
“单看这一点,不奇怪。如果赶路累了,或者等同行,也很正常,所以我昨晚没让何小满问,也没让巡查的人碰他们。”
薛清娘说着,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今天一早更有意思。”
周野看过去。
薛清娘用笔尖点了点纸上几个位置。
“一辆车先去郑家货栈外面转了一圈,停了大约一刻钟。另一辆去了旧井口,后来两辆车又先后到过主路北段。”
“卖针线的商人,大早上不找买家,先看货栈、井和往北的路,我觉得有点怪。”
周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问过人吗?”
“问过。问郑家什么时候搬来的,货栈一天大概出多少车,还问北面黑石军寨离这里多远。”
薛清娘补了一句。
“何小满手下一个伙计听见的。我又让人单独问过一次,前后说法差不多。”
周野的眼神这才认真起来。
这两个人的行为确实像在踩地方。
可荒山现在商路刚起来,外来的商人提前摸货量、看路线,也不能直接算有问题。真想做长期生意的人,本来就会看这些。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起身走到门口。
“去把刘五叫来。”
没多久,刘五就进了屋。
他最近接手巡查以后,人比以前收拾得利索了不少,腰间连以前那把破刀都换成了制式短刀,只是进门时那股市井气还在。
“东家,找我?”
周野把那张纸递过去。
“这两辆车。”
刘五接过以后眯眼看了几下。
“干吗的?要抓吗?”
周野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抓人抓顺手了?”
刘五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
“挑两个脸生的跟着,别靠太近,也别惊动。先看他们去哪、见谁。如果就是找商路、问货价,别管;要是一直绕粮仓、铁坊、北道这些地方转,再回来找我。”
刘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真发现问题呢?”
“先回来,别自己上。”
周野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里现在来来往往的商人越来越多,不能看谁多问两句就当贼抓。”
刘五这次没再开玩笑,点了点头。
“明白。”
等人出去以后,薛清娘忽然笑了一下。
周野重新坐下。
“笑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办?”
“怎么?”
“先看。”
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
“没事别管,有事再报。”
周野把册子合上。
“看错了还能改。人家只是做生意,我先把人绑起来,后面还能怎么办?”
薛清娘点点头。
“这点倒和我爹不太一样。”
周野来了点兴趣。
“你爹会怎么做?”
“先把‘外地商旅不得靠近粮仓’写到告示上。”
周野没忍住笑了一声。
“像他。”
“我也觉得。”
薛清娘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把另一本册子推过来。
“还有铁坊。”
曹三炉昨天已经把炉号记录试了一整天,效果比预想中好。哪座炉出的铁、哪一炉、什么时候出、最后分到谁手里,大部分都能查。
可做了一天以后,新的问题也跟着冒出来。
薛清娘把两页记录并排摆到周野面前。
“你看这个。”
一页写得很细。
【二号炉乙批,分段平处十二斤,制盐碱锄四把。】
另一页却只有两个字。
【农具。】
周野看完就知道问题在哪。
“过几天就查不回来了。”
“对。现在大家都还记得,十天以后再问这批铁到底打成锄、镰还是犁件,大概就只能靠猜。”
薛清娘已经想过解决办法。
“用途再拆。农具、军具、马具、车具,各用一个简号,不用每次写一长串,但至少能知道哪类东西用了哪批铁。”
她用手指顺着记录往回划。
“以后哪一批铁真的容易裂,先看坏的是哪一类,再看是不是同炉,总比到时候把几个铁匠全叫过来问强。”
周野听完,没有马上谈铁坊。
反而看了她一会儿。
薛清娘很快察觉。
“怎么了?”
“你准备一直替荒山管这些?”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薛清娘抬起头。
“你这是赶我?”
“你娘带你来,本来就是住几天。”
周野指了指她面前这几本册子。
“你现在连铁坊以后怎么查坏铁都想好了。我总得问一句。”
薛清娘听完,反倒放松下来。
她靠回椅背,看着周野。
“那你先回答我。你想不想我留?”
周野顿了一下。
“你爹肯定想。”
“我没问我爹。”
薛清娘目光没避开。
“我问你。”
屋里安静了片刻。
门外正好有人推着一辆装粮的板车经过,木轮从石路上碾过去,声音由近到远。
周野没有绕。
“你愿意留,我当然用。”
这句话太直接,薛清娘反倒愣了一下。
周野继续道:“粮仓那套编号能用,铁坊这个也能用。刚才两个车夫,要不是你多看两眼,何小满未必会注意。荒山现在缺这种人。”
薛清娘看着他,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你夸人都这么像在招工?”
“不然呢?”
“我还以为至少能有一句‘薛姑娘心细如发’。”
周野被她逗笑。
“那不是我的话。”
“确实,听着挺吓人。”
薛清娘也笑了。
两个人之间原本那点微妙的停顿,很快便被这一句冲淡。
周野重新问她。
“真想留?”
“现在想。”
“以后呢?”
“以后再看。”
薛清娘回答得很坦然。
“我不能因为我爹觉得荒山好,就一定留。也不能因为我娘……”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周野立刻听出了什么。
“你娘怎么?”
“没什么。”
薛清娘面不改色。
“她觉得这里饭还行。”
周野看了她两息。
“我信了。”
薛清娘自己先绷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认真起来。
“我现在确实觉得这里值得留。每天都有新的事,昨天还只是粮仓,下午去了铁坊,今天一早又来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探路的商人。”
她拍了拍桌上的册子。
“这种地方,比在家里翻十年前的旧账有意思。”
“那就留下。”
周野也不拖。
“先跟周禾把镇里的商账和仓储账理顺。以后青石集市的大额交易单独留档,郑家、孟家,包括以后再来的大商户,也各留一册。”
薛清娘没有立刻答应。
周野看她。
“还有?”
“我要人。”
“多少?”
“两个人识字,再要一个腿脚快的,专门往集市、货栈和各仓跑。”
薛清娘伸出两根手指,又补了一句。
“总不能今天让我查盐价,我还得自己走半天去问。”
周野笑了。
“你才来第三天。”
“所以现在最好要。”
薛清娘一本正经。
“等事情全压到我手里,再跟你要,你又要说我早干什么去了。”
“你倒学得快。”
“跟你学的。”
她抬眼。
“刚才你叫刘五的时候,也没问他今天忙不忙。”
周野被堵了一句,反而笑得更明显。
“行,人让周禾给你挑。”
说曹操,周禾正好从门外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摞账册,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铺满了纸。
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薛清娘神色自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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