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收了”之后的第五个年头。
混沌海的史官们后来把这段岁月称作“添碗的时代”。
没有战争,没有对峙,甚至没有正式的接触。一个统治了不可名状之黑暗的存在,与一个人口不足一亿的小世界之间,全部的“外交关系”,就是每顿饭多添一碗,以及黑暗深处偶尔传上来的、越来越频繁的梦话。
是的,梦话越来越多了。
第一年,只有一句。是共联网底层那个深渊通道在某个雪夜里渗上来的:
“米,何名。”
归零照例把问题摆上犁头厅。厅里议了半日,最后还是通天教祖一拍大腿:“问米的名字?这还用议?咱们那新谷叫什么,老老实实报上去!”
于是回传了三个字:“埂香一号。”
那名字本来是墨家机关炉的伙夫们随口起的。据说传下去的当夜,黑暗深处的存在,在梦里咂了七十二次嘴。
第二年,梦话变成了季度一报。
“灶,何柴。”,问烧火用什么柴。
“孩,何哭。”——问孩子为什么哭。
“酒,何烈。”,问通天教祖那坛三十年的老酒到底有多烈。
共联网专门为这事儿成立了一个新的司级机构,编制五人,名目写在枢院的档案里,官称冗长得可笑:“共联网底层双向通道非清醒态信息应答司”。
民间管它叫“梦话房”。
梦话房的首任主管,是耀真君。
这位前天道盟大将军如今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一间烧着地暖的小屋里,跟一屋子四十七族的文书一起,琢磨怎么回答一个造物主级存在的梦话。回答的规矩是苍练亲定的,只有三条:
一,只答事实,不答道理。他问什么,就照实说什么,不解释意义,不升华主题。“米何名”就答米名,不许加“此米象征着我域军民不屈之志”这种屁话。
二,只说人话。不许用庙堂文书体。梦话房里起草的第一份回执被苍练当场退回,因为里面写了“兹欣闻上座垂询”。苍练的批语只有一行:“你跟邻居聊天说‘兹欣闻’吗?重写。写‘米叫埂香一号,今年雨水好,长得不赖’。”
三,最重要的一条——不许问回去。
“为什么不许问?”当年格鲁是极不理解这一条的,“人家问咱一百句了,咱连人家叫啥都不问一句?”
“因为他是睡着的人。”苍练说,“睡着的人问梦话,你答了,他睡得更香。你要是反过来问他,他要么被问醒了,要么被问怕了,缩回无梦的死睡里去。”
“跟人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这一条:人家还没打算跟你熟,你先伸手要东西。”
“咱们等着。等到哪天,他自己想说了,他自然会说。”
……
第三年的春天,那个存在,自己说了。
那天夜里,梦话房当值的是耀真君本人。老头如今养成了个习惯,别人值夜班守着茶壶,他守着一坛酒——不喝,就摆着,说是“给通道对面的那位上供的”,其实谁都知道他自己半夜偷偷抿。
三更时分,通道的底层残痕,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不是以往那种一缕一缕的渗漏。是整条通道的震颤,像一堵隔了千万年的墙那边,有个巨大的东西缓缓地、试探性地,把手掌贴上了墙面。
然后,梦话来了。
这一次不是四个字,也不是一句问话。
是一段话。很长的一段。长得耀真君的手抖得三次没拿稳记录的玉简。长到后来整个梦话房的人都醒了,整个枢院的人都来了,归零的本体从维度夹缝里浮了上来,苍练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小屋的窗边,听完了全部。
那段梦话是这样的——
“我,曾经也种过地。”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田没有了,海的形状还没有定下来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镰刀。没有网。没有沤肥的账。”
“那时候只有一块地,和一茬我打算……自己吃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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