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学生知道这东西不够漂亮,也没多少真正灵气,可他们原先是什么样,您比学生更清楚。”
顾文礼动作微微一顿。
王令继续说道:“过去碰见不会的策论,有人半篇便停笔;经义破不了题,后面直接全乱;算学更是看见数字就空着。”
“如今这些文章确实像了些,可至少题没跑,意思能说清,前后也能接上。”
他说到这里,伸手拿起张英那份卷子。
“您看他这一篇,前面说屯田之利,中间讲眼下转饷不可断,最后再分边地情形定轻重,办法算不上多高明,可有哪一条真说错了?”
顾文礼沉默了一下。
王令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学生前些日子想明白一个道理:甭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便是好猫!”
顾文礼眉头一下皱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猫?”
“学生的意思是,方法可以笨一些,可只要真有用就行。”
王令满脸认真,“现在离乡试已经没多久了,您便是把天下名篇全摆到面前,也不可能人人变成大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先想办法让他们进了贡院有东西可写?”
“文章有骨架,总比一摊烂泥好;观点求稳,总比张嘴便犯忌讳好;算学先把会的步骤写上,总比空在那里等考官替他算好!”
王令把卷子重新放回桌上,“只要他们真能靠这个在贡院里多拿几分,甚至侥幸挂到正榜最后面,谁敢说老师教导无方?”
顾文礼:“……”
老头一时间竟然没接上话,尤其最后那一句,怎么听怎么不对。
可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十几份卷子,脸上的怒意却确实渐渐淡了一些。
因为王令有一句话没说错,真论对错,绝大多数没跑题。
以前能把策论写偏到十万八千里的程勋,这一次竟然知道把轻重缓急分开说了。
萧允礼的经义过去最爱堆典故,一旦记错便满篇漏洞,如今典故少了大半,可至少从头到尾把一个意思说清了。
张英更明显,文采依旧算不上好,可文章竟然真有了完整的起承转合。
对于真正有才学、有积累的士子而言,这套东西自然只是下乘。
可对于眼前这群过去连完整文章都经常写不出来的纨绔……能通过初步遴选的机会,确实大了许多。
顾文礼拿起最后一份卷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竟然没忍住,气笑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科举文章教成木匠打柜子!”
王令咧了咧嘴,“柜子结实就行。”
顾文礼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令立刻重新站直,“学生失言。”
屋里安静片刻,顾文礼最终还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罢了。”
张英几个人眼睛瞬间亮了。
顾文礼却立刻抬手。
“别高兴太早!这套法子,只可拿来救急。”
“乡试阅卷量大,文章清楚、稳妥,确实有些好处,尤其对你们这些底子差的人,至少能少犯蠢。”
“可会试不同。”顾文礼神情渐渐严肃,“会试取的是经世之才,是朝廷未来真正要用的人。若到那时候,你们还是满篇这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腔调,主考只需看三段,便能把你们从头看到脚!”
“文章终究要有自己的见识,骨架可以学,血肉却必须自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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