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決明不認同:“你這是偏見,蜚蠊可入藥,更何況饅頭的味道始終都是饅頭,不會因為變了形狀就變成其他奇奇怪怪的味道!”
陸逍遙微微皺眉,發表意見:“我還是更喜歡普通形狀的饅頭,起碼不要是蜚蠊。”
葉決明一個人喝起悶茶,嘟囔道:“和你們這群毫無想象力的人沒什麽好說的!”
恰逢說書人講到高潮之處,各桌捧場地響起震天的掌聲,輕而易舉蓋過了一樓角落那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茶樓再次歸于平靜,角落的木桌上幾枚銅板排列得整整齊齊,板凳上已是空空如也。
遠離北寧城的五峰山上,姜雪枝和蕭卻燃肩膀挨着肩膀,坐在悠然峰的竹椅上,眼見着殘陽漸漸西斜。
“我以為他要是回來,肯定會來這裏的。”
女人平靜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落寞,蕭卻燃捏緊了手心裏那只屬于姜雪枝的手。
“我發現我其實一點也不了解他。”姜雪枝直直地看向遠方被雲層遮了半邊的山巅。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姜雪枝脫口而出的話令蕭卻燃心下一驚,伸手撫着她的臉,微微施力,讓她看向他。
“你沒有做錯,師祖也沒有做錯,你們只是當時都選擇了自己認為對對方好的做法。”
姜雪枝無力地牽了牽嘴角:“也都在無意間傷害了對方。”
蕭卻燃一時不知作何回應,身後忽地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沒想到此處已經有先客了。”
蕭卻燃察覺到掌心握住的姜雪枝的手一顫。
站起身,蕭卻燃朝來人拱手一揖,恭敬道:“師祖,許久不見。”
謝悠然一襲青衣,蕭卻燃的記憶仿佛回到了剛來悠然峰在劍中空間初見他那日,又仿佛回到昆侖秘境中三人聚在雪華樹下的那天。
一切恍如昨日。
謝悠然笑嘻嘻應下:“乖徒孫。”又看向蕭卻燃背後一動不動的姜雪枝,佯裝委屈,“我的好徒弟好像不是很歡迎我呀?”
姜雪枝不吭聲,釘在竹椅上全然沒有起身的打算。
蕭卻燃走到姜雪枝身前,俯身捏了捏她的手,什麽也沒說,直起身走遠了。
微微一笑,謝悠然在蕭卻燃空出的竹椅上慢悠悠坐下,發出一聲餍足的喟嘆。
“還是自家的椅子坐起來舒服啊!”
姜雪枝不搭理他。
謝悠然戳了戳姜雪枝的手臂:“在鬧別扭?”
這還是他不久前在茶樓聽到的詞,剛好現學現用,只不過換了個人。
果然有用,姜雪枝扭過頭來還嘴:“你才在鬧別扭!”
不易察覺地勾起嘴角,謝悠然收回視線,将雙手墊在腦下,似是自言自語般:“……可能是吧。”
姜雪枝嘆了口氣,“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
謝悠然抽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劃,從上邊滑到下邊,又從下邊回到上邊,仿佛眼前挂着一張地圖。
“從這裏到這裏,再從這裏到這裏,然後去了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不知不覺已卸下了包袱,姜雪枝輕笑一聲:“誰知道你在說哪兒。”
謝悠然借機調侃:“你小時候還喜歡往山下跑,誰知開始練劍就一直窩在悠然峰了,一點都不像我,你師父我天生就愛游山玩水。”
姜雪枝沒多想便道:“那讓你成天在悠然峰教我練劍,豈不是礙了你游山玩水?”
此言一出,姜雪枝就意識到了她不該多嘴。
謝悠然只是揚了揚嘴角,輕聲道:“在外面的時候,我翻來覆去地想,翻來覆去地想。”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把你撿回悠然峰,還是會選擇當你的師父,還是會去鎮壓魔神。”
姜雪枝避開謝悠然投來的視線:“我可沒承認過你是我師父……”
謝悠然靠上竹椅,凝望着遠方的群山,“不是想讓你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喊我一聲‘師父’,只是當時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即便是死,也不能讓仙盟發現你。”
指尖陷入掌心,姜雪枝摳住衣角,一言不發。
謝悠然語氣輕快:“被外界束縛才去做,這未免太不符合我悠然峰的作風,我是随心而動。”
“難道你不是嗎?你徒弟不是嗎?這才該是我們悠然峰。”
姜雪枝覺得自己似乎很久前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話,可她的腦子已經被雜七雜八的東西塞滿,當時的她沒有餘力。
就像自動屏蔽了所有與她前進方向不一致的聲音,埋頭沉浸在她狹窄的世界中。
他們有多久沒有這般平心靜氣地說過話了?
從謝悠然自說自話“死去”的那天?
還是從她偷偷鎖走謝悠然的一魂,開始醞釀長達十年的計劃那天?
放眼望去,雲層在夜幕下若隐若現,一絲一縷的白引着山尖延伸向更遠、更遠的地方。
竹林裏的人影似是等得百無聊賴,撥弄着細長的竹葉,虛虛繞上指節。
微弱的人聲漸近。
看向身側的謝悠然,姜雪枝悠悠道:“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謝悠然一愣:“什麽事?”
姜雪枝挑眉:“你當年無聲無息就從仙盟城溜走,現在我們可滿大街找你呢?”
謝悠然仍舊雲裏霧裏:“那又怎麽了?”
姜雪枝彎眉一笑:“大家說好了,只要找到你,一定要讓你……”
話音未落,更響亮的聲音在二人身後接連炸響。
“是謝師叔!”
“找到謝師叔了!快讓他請客!”
“師祖請請客。”
“搓一頓!搓一頓!”
“北寧酒樓的菜不錯!”
“那兒的桌子夠大嗎?坐得下這麽多人?”
“夠。”
被蜂擁而上的同門淹沒,謝悠然負隅頑抗,叫喚着:“沒人告訴我啊!我很窮的!不信你們翻我的錢袋!”
淺淺勾起唇角,姜雪枝字正腔圓道:“那就麻煩你請客了……師、父。”
眼眶微張,謝悠然眸光亮起,宣告天下般,仰面朝天大喊道。
“我徒弟終于喊我‘師父’了!今晚想吃多少都行,我請客!”
“好耶!”
“多謝師叔!”
“師祖英明!”
順帶一提,結賬時謝悠然掏遍全身上下的兜也只夠付一半,所以最後是蕭卻燃付了另一半。
最後的最後,謝悠然決定暫時留在北寧城打零工,還蕭卻燃的錢以及攢下一次窮游的路費。
最後的最後的最後,在北寧雪下得最大的那天,姜雪枝邀請蕭卻燃,謝悠然以及五峰山的大家,一起打了一整天的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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