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阳光斜斜照过窗棂,层层帷幔垂落的床榻之中依旧昏暗。
苏缨将三指搭在裴修的脉上,久久不动。
睡梦中的脉象本该最为平和安稳,可此刻裴修的脉象,竟比往日受刺激时还要紊乱。
且乱得毫无章法。
这般脉象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连呼吸都难以维系,也就裴修自幼受其折磨,眼下竟还能睡得安稳。
若非自己轻轻一动,裴修就会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苏缨甚至要怀疑这人不是睡过头,而是昏过去了。
她松开搭在脉上的手,指尖托起一缕落在自己身上的银发。
虽然自身医术算不得高明,她也能觉察出裴修的心脉较之前亏耗得更加厉害。
近乎断崖式衰败。
长此以往,就算拿最昂贵的药材吊着命,也……时日无多。
出神间,手腕被人轻轻握住,又顺着往上,扣住她的指缝。
“还是觉得难看是么……”
将至午时,裴修的嗓音尤带倦意,“我寻个维持得久一些的法子将它染回去。”
“不难看。”苏缨道。
裴修显然不信,闷声嘟囔道:
“我是不是该多穿青碧色的衣物?会显得年轻一些么?”
“……”
“玉冠是不是比金冠好些?”
“……”
“束冠会不会太显老成了?要不还是……”
“裴修。”
苏缨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心里成天只惦记自己的皮相么?”
裴修抿了抿唇,小声道:“可你成天对着的,就是我的皮相啊……你对我的喜欢,难道就没有这副皮相的半分功劳?”
“……”
苏缨哑然。
她向来不甚在意旁人的容貌,也从未觉得谁生得好看。
唯有裴修。
少年时,她觉得他漂亮得雌雄莫辨。
而今纵使满头华发,她丝毫不觉违和,反倒觉得别有一番风姿。
这般想来……
确有见色起意的嫌疑。
她木着脸道:“半分……我承认。”
“当真只是半分?”
“……”
苏缨默然片刻,生硬地转了话头:“不难看,我很喜欢。”
头回从她口中听见“喜欢”二字,裴修没出息地被勾走全部思绪,半是犹疑半是欢喜地问:
“……当真?”
“嗯。”苏缨想了想,“很特别。”
虽说不是想要的回复,裴修已是心满意足。
垂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苏缨会意,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见他得寸进尺地要覆上来,苏缨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开。
“午时了。”她越过他,下床,“代祥来了四回,见你没醒又走了。”
裴修坐起身,神色恹恹:“应当是端药过来。”
苏缨穿好衣物,回身。
昨晚灯火昏黄,方才帐内的光线也晦暗不明,直至他坐至亮处,她才看清——
裴修的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唇间还泛着淡淡紫色。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