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側首,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僅存的那點對“生父”二字的最後一絲漣漪,徹底消散。
他收斂了所有神色,淡淡道:“可以。本君立下心魔誓言,若你依言照做,本君便罷征,此生永不主動進犯九雲天,亦不特意針對仙帝。”
溫玉恒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看魔君,喃喃道:“望你……守信。”
接下來的數日,萬魔殿偏殿內,不時傳出壓抑的痛苦悶哼,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聲響。魔君并未親自動手,只是派了屬下執行,自己則偶爾興味盎然地前去觀賞一下進度。
他十分仁慈地允了溫玉恒保持清醒。
當溫玉恒最終被放入陶甕,只餘一顆頭顱露在外時,他已是氣若游絲,面上肌肉因疼痛不斷抽搐。
魔君站在翁邊,俯視着這個賦予他生命又抛棄他的男人,面上無喜無悲。
他遵守了承諾,在溫玉恒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次日,便宣布止戈。
九雲天得到消息,上下皆松了口氣。只道是溫玉恒以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勸退了魔君,悲憫贊嘆之餘,将其事跡載入史冊。
然則,不過三月,魔軍再次集結。這次,不再下戰書,直接由魔君率領,一路勢如破竹,直逼九雲天腹地。
仙帝在淩霄殿上震怒不已,斥責魔君背信棄義。
傳聞魔君聞之,僅于陣前嗤笑一聲,聲音傳遍戰場:
“本君只應了不主動進犯,不特意針對。如今,是你們九雲天擋了本君的路。至于仙帝……本君想起舊事,心情不佳,來讨個說法,有何不可?”
戰鼓擂動,殺聲震天。
魔界大軍一次次沖擊着九雲天搖搖欲墜的防線。再往前,便是被氤氲霞光籠罩的重重仙闕。
魔君立于陣前,心頭翻湧的卻非勝利在望的亢奮,而是一種愈發濃烈的厭煩。
又是這樣。抵抗,崩潰,再抵抗,再崩潰。
仙兵仙将或悍勇卻無謀,或狡詐卻懦弱,口中喊着為蒼生為天道的口號,眼底卻藏着對死亡的恐懼與對權位的算計。這與他記憶中那些面孔,那些言語,何其相似。
這戰場,這攻防,連同那看似光輝神聖的九雲天,都讓他覺得……無聊透頂。
進攻輕而易舉。将戰火燃盡那些僞君子們經營了數萬載的安樂窩,看着他那位好父親曾效忠的仙帝倉皇失措,屠戮這些蝼蟻,踏平這些亭臺樓閣,然後呢?
這與他清算溫玉恒,本質上有何不同?他想要的,不是這些。
他擡手止住的魔軍的進攻。開口道:“就這麽打進去,未免太便宜爾等。本君改主意了,便給爾等一個機會。”他掃視着嚴陣以待的仙兵仙将,“派人出來,與本君單獨一戰。若能勝本君半招,本君即刻退兵,往後百年間不再進攻九雲天,且,不再尋爾等那位帝君的晦氣。如何?”
仙兵仙将陣列中泛起一陣騷動,彼此對視,驚疑不定,卻無人挪動腳步。
誰都知道眼前這魔頭的可怖,先前幾場硬仗,多少仙将折損其手。
最終,是一位以勇力著稱的仙将,率先出列。他怒吼着揮舞巨錘砸來,魔君甚至未移動腳步,手腕微動,鏈刃彈出,貫穿甲胄。不過一招,那名仙将便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有急于立功的,有被同僚推出來的,有自恃神通廣大的。結果并無不同。
魔君的鏈刃總能在對方招式轉換的剎那,給予致命一擊。鮮少超過十招。
魔軍陣中傳來陣陣嗤笑聲,九雲天這邊士氣愈發低迷。魔君心中對這些所謂天界精銳的不屑達到了頂點。
果然,皆是一群徒有其表,內裏空乏的草包。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耐心,準備揮手讓魔軍直接碾過去時,一道素白身影,越衆而出。
與之前那些盔明甲亮,氣息外放的仙将不同。此人一身銀甲已多處破損,沾滿血污塵灰,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但他那頭銀發,在戰場昏沉的天光下,卻顯得格外醒目。
魔君的目光落在那頭銀發上,微微一頓。
倒是特別。
他漫不經心地想着。
視線掃過來人的臉,年輕,平靜,沒有慷慨赴死的激昂,也沒有畏縮恐懼的惶然,只有一片沉靜似水的清澈。
又一個送死的。
魔君起初這樣想,他甚至有閑心調侃起對方的頭發,帶着慣有的輕蔑玩味。
他習慣了在殺戮前施加言語折磨,享受獵物在恐懼或憤怒中扭曲的面容,那能讓他感受到,短暫的愉悅。
然而,當對方那看似簡單的一劍刺來,當魔氣與劍氣第一次碰撞時,魔君心中那點戲谑,驟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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