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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春[番外](2 / 2)

慕言原本懶懶倚在遠處一株花樹下,聞言,眼皮都未擡,只手腕一抖,一方素白便朝尹澤飛去。

尹澤笑嘻嘻接住,擦了汗,極其自然地揣進自己袖中,完全沒有歸還的意思。慕言也沒讨要,似乎這事再尋常不過。

最讓丹砂君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小聚,席間有人提及九雲天某位女仙對慕言示好,衆人皆笑,調侃戰神風姿引得芳心暗許。

慕言本人毫無反應,只垂眸飲茶,尹澤卻搖着扇子,笑得比誰都開懷,接話道:“你們可省省吧,慕言眼中除了他那柄劍和邊境的魔物,還裝得下別的?那些仙子怕是沒見過他悶起來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個字的樣子。”

話是調侃,解了慕言的圍,也斷了旁人的試探。

尹澤說這話時,給慕言續茶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擡眼看向慕言時,那雙眼眸中清澈坦蕩,尋不到半分屬于自己的澀意。

他藏得太好,好到連自己或許都未曾深究,這份無微不至的關懷,這份不容旁人置喙的維護,其底色究竟是什麽。

或許,在他心中,這就是至交好友該有的模樣,天經地義,無需審視。

慕言性子冷,獨來獨往,他便主動靠近,替他打點瑣碎,替他擋開紛擾,拉他見世間熱鬧。萬年下來,成了習慣,也成了他認知裏對慕言好的唯一方式。

轉機出現在伍成玉這個名字漸漸與慕言聯系在一起之後。

丹砂君敏銳地察覺到尹澤身上一些變化。

他依然會去拖慕言出門,依然會在慕言需要時第一時間出現。但有時,當話題無意間涉及伍成玉,當慕言提及左相府時,尹澤搖扇的動作會慢下半拍,唇邊的笑意會有片刻的僵滞。

慕言歷劫歸來,元氣大傷,又于戮仙臺受刑,被伍成玉救走。兩人歷經生死,情誼悄然生變。

丹砂君後來才從百曉生處得知,尹澤似乎是在慕言下凡前,才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待慕言的心思,或許并未僅僅至交二字可以概括。

然而,為時已晚。

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只是将那份剛剛萌芽便已無處安放的情緒,悄無聲息地按回心底,依舊以摯友的身份,站在她身側,該說笑時說笑,該相助時相助。

後來,慕言與伍成玉情意漸明,雖未張揚,但親近之人皆能感知。

尹澤依然是慕言最好的朋友,插科打诨,出謀劃策,與伍成玉也仍是摯友。他待慕言,依舊體貼周到,卻徹底褪去了那層不合時宜的情愫,退回了至交好友的位置上。

那一刻,回顧往昔,丹砂君全然明白了。

尹澤對慕言,并非後知後覺的癡戀,而是一場曠日已久,早已融入骨血而不自知的情深。

它發生得太早,延續得太久,與友情生長在一起,盤根錯節,以至于當某一刻或許有些不同的嫩芽試圖冒頭時,他看到的,仍是那片自己親手澆灌萬載的,無法割舍的友情之森。

等那點朦胧的不同隐約浮現輪廓時,他放眼望去,發現自己早已站在了一條名為摯友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久到這條路本身已成為目的地,再也無法拐向別的岔路。

他不是輸給了時間或後來者,他是被自己親手構建的,也是最真實的友情,溫柔的囚困了。

再後來,慕言對伍成玉“待一切塵埃落定後”的承諾,像一陣輕風,悄然傳至該知道的人耳中。

那日,尹澤邀她小坐,笑道:“今日月色難得,我這兒剛啓出一壇好酒,丹砂君可有興致共飲?”

酒壇泥封陳舊,顯然埋藏已久。拍開後,清冽酒香萦繞不散。

“好酒。”丹砂君贊道。

“喻山古法,醉春風。”尹澤為她斟酒,“埋了……大概九千多年?記不清了。反正當年埋下時,想着總要有個特別的日子來喝。”

他舉杯,對着圓月看了看,眼底映着澄澈的輝光,笑容輕松而真切:“如今想來,今日就很好。值得慶祝。”

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放下酒杯時,臉上盡是釋然的清朗。

“丹砂君,”他望向遠方隐霧山谷的方向,語氣尋常,“你看,世事有時就是這樣。有無緣分,能否恰好,冥冥中自有定數。強求不得,也……無需強求。”

他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是月白風清的坦蕩:“能遇見,能同行一程,能在對方需要時始終站在她身邊,已是極大的幸事。至于其他……現在這樣,就再好不過。”

他又為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品着。

夜風拂過庭前花樹,落英幾片,飄然墜于他肩頭發梢,他也渾然不覺,只沉浸在酒香與月色裏。

丹砂君舉杯相敬。

她終于看懂,尹澤飲下的不是遺憾,不是苦澀,而是萬年相伴沉澱下的守護之心。他慶祝的,或許并非慕言找到了誰,而是慕言終于肯讓某個人,真正走進她冰封的世界裏。

他守護的月光,找到了與之輝映的星辰。而他,仍是那座始終屹立,承托過月華也沐浴着星輝的山巒。

“敬這醉春風,”丹砂君将酒飲盡,緩聲道,“也敬……所有真心守護之人。”

尹澤朗聲笑起來,驚起了檐下栖息的雀鳥。他再次斟滿兩人的酒杯,杯沿輕碰,發出清脆一響:

“敬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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