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慕容昱,唇角帶着一抹淺淺的笑:“您曾是我的朋友,給過我一段溫暖的過往,讓我見識過山外的廣闊。這份情誼阿言銘感五內。”
“只是朋友相交貴在知心,亦貴在止乎于禮。您有您的蒼穹要翺翔,我有我的山林可栖居,能彼此安好,遙遙致意便很好,不必強求同行。”
慕容昱怔怔聽着,望着她眼中那毫不躲閃的澄明堅定。良久,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初始有些澀,後來漸漸化開,變成了釋然,乃至輕松的敬意。
“是啊……”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背負已久的執念,“如此,甚好。”
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朋友相交,貴在知心……是昱執念了。”
“阿言,願你永遠如今日這般自在清淨。”
阿言執禮道:“也願殿下前程似錦,成為一代明君,福澤蒼生。”
慕容昱沒有再久留。他留下了用來修繕觀中屋舍、購置日常所需的香火錢,又親筆題了“清心自在”四字匾額贈予道觀,次日便帶着仆從悄然下山去了。
觀中又恢複了往日平靜。三師兄蹭到阿言面前,小心翼翼的問:“他就這麽走了?”
“嗯。”阿言應道。
“沒再說別的?沒非要你……”
“沒有。”阿言臉上盡是笑意,“他只是來看看故人,以後大概也不會再來了。”
三師兄撓撓頭,似乎還有些不放心,但見阿言神色如常,便也松了口氣,嘀嘀咕咕着“走了也好,走了清淨”之類的話,漸漸遠去。
*
歲月在山中走得很慢,卻也未曾停歇。
大師兄接過老觀主的衣缽,成了新的觀主。阿言的醫術愈發精進,與二師姐并稱為“清心雙姝”。三師兄是觀中最受道童喜愛的師兄,編的草螞蚱講的山野故事,總能讓道觀充滿歡聲笑語。
師傅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後,坐在搖椅上曬太陽時離去的。
送走師傅那日,大師兄在墳前跪了許久,對陪在一旁的阿言說:“師傅把道觀交給我,把你們托給我,我總怕做得不夠好。”
阿言望着墳頭的新土,聲音很輕:“師兄,二師姐昨兒還跟我說,藥房裏的當歸快用完了,記得提醒你開春後補上。三師兄雖然沒心沒肺,但你讓他修訂的觀內守則,他熬夜寫好了初稿,就壓在你書案鎮尺下。”
她轉頭看他,目光溫和:“師兄,你看,大家該做什麽心裏都有數,也信你會領着大家。師傅從前常說‘道法自然,順勢而為’,你只要同如今這般,帶着我們往前走,就行。”
大師兄沉默了半晌,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應了一句:“……嗯。”
許多年後,大師兄也老了。在一個清晨将觀主之位傳給了阿言,只說了一句“交給你我放心”,便如師傅當年一般卸下了重擔。
又過去好些春秋,二師姐和三師兄也相繼離世,阿言的銀發漸漸與時光同色。
觀裏的弟子來了一茬又一茬,新來的小道士們恭恭敬敬的喚她為“師傅”。她依舊每日早起,教弟子們識字習武,依舊常坐在那株老梅樹下,一坐就是半日。
這一年的冬日來得格外早,雪也大。阿言已很老了,行動也遲緩,但精神還好。
雪落了一夜,清晨推開窗,滿目素白。阿言穿戴整齊,如往常一般走到老梅樹下。梅花還未開,枝乾覆着雪,靜谧如畫。
幾個年輕弟子在一旁掃雪,見她出來,忙要上前攙扶。阿言擺擺手,在樹下那張石凳坐下。
“師傅,外頭冷,還是回屋吧?”有弟子小聲勸。
阿言搖搖頭,輕聲道:“這兒挺好,讓我靜靜,你們去做功課吧。”
弟子們不敢再擾,應聲退下。
天地間很靜,風掠過梅枝的簌簌聲與遠處隐約傳來的掃地聲清晰可聞。阿言靠着老梅樹乾,緩緩合上眼。
弟子們發現時已是午後。石凳上的人早已沒了氣息,面容平靜安詳,唇角還凝着一抹笑,像沉入一場好夢。
先是細微的抽氣聲,接着便有人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師傅……”嗚咽聲在庭院中漾開。
就在魂魄脫離軀殼的剎那,阿言回過頭。只見那老梅樹下,立着一個看了她一生的玄色身影。他眉眼溫和,眼中含着水光,正含笑望着她。目光穿梭了數十載無聲的晨昏,終于與她相接。
阿言看着他,看了許久,而後,唇角輕輕彎起,那弧度依稀是數千載前某個戰神熟悉的淺笑。她雙唇微啓,未出聲,只緩緩做出口型:
“找、到、你、了。”
下一瞬,那身影再也抑制不住,一步上前,将她摟入懷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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