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成玉停下動作,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眼前依舊沒什麽表情的慕言,看着她手中那根普通的樹枝,非但未覺挫敗,眼中反而燃起更盛的光芒。
“這是何法?”他收了槍,急切問道,“你似乎總能預判我的下一步?”
慕言收回手,随手将樹枝丢在一旁:“本能。”說罷,轉身欲走。
“等等!”伍成玉幾步跟上,與她并肩而行,追問道,“如何練就這般本能?觀微察勢?還是……”
慕言腳步不停,目視前方。似是覺得他有些煩,她難得又多說了幾句:“看得多了,自然知道。生死之間,沒有那麽多時間讓你思考招式。”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太過追求力量。過剛易折,力盡則窮。”
伍成玉怔在原地,細細咀嚼她的話。等他回過神來時,慕言的身影已遠去了。
後來,這樣的請教又發生過許多次。伍成玉屢戰屢敗,敗了便追問緣由。慕言偶爾心情好會指點一兩句,多半是懶得搭理。
再後來,每每伍成玉邀約,慕言不是遲到,就是乾脆坐在演武場邊的石凳上,支着下巴,半阖着眼,一副随時會睡去的模樣,任憑伍成玉如何言語相激,都不理會。
就在伍成玉以為她真的無意比試,準備做個起手式逼她出招時,那道白影便在瞬息間襲來,劍光快得驚人,點在他橫擋的槍身上,震得他手臂發麻,連退數步。
他站穩身形,擡頭看去,那人已收劍而立,眼中那點殘留的慵懶還未散盡。
場邊常常會出現第三個人。尹澤站在不遠處,看着場中纏鬥的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臉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等到兩人終于停手,伍成玉往往身上已多了幾處無關緊要的擦傷淤青,氣息微亂,眼睛亮得灼人,如往常一般追着慕言問方才招式變化的關鍵。
尹澤有時候會無奈搖頭,對伍成玉道:“你就不能消停點?慕言她喜靜。”
伍成玉卻只看着慕言離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回道:“你不覺得,她指點招式的時候,雖然還是冷着臉,但……嗯,不太一樣?”
尹澤翻了個白眼:“哪裏不一樣?”
“就是……”伍成玉試圖描述,卻擠不出一個合适的詞彙,末了自己也笑了,“算了,跟你說不明白。下回我再找她。”
尹澤搖頭嘆氣,卻也拿他沒辦法。
這些瑣碎而平淡的瞬間,像不經意灑落的星子,在伍成玉記憶中沉澱。
他最初那份單純的好勝心,不知何時,漸漸沉澱為更深沉的情緒。他開始留意她偶爾流露出的,掩在冷硬外表下的疲憊,留意她獨自望向遠空時,眸中一閃而過的寂寥。
他不再僅僅執着于勝過她,而是開始想,她為何總是獨自一人承擔那麽多?那副堅不可摧的盔甲下,是否也會有常人的喜悲?
山風拂過,将伍成玉從回憶中拉回。小白蛇不知何時已纏繞回他的手腕,腦袋輕輕靠在他手背凸起的骨節上。
“……那時候,你雖然總是沒什麽表情,也不主動說話,”伍成玉低聲道,“但至少,偶爾還能見到你放松的樣子。後來……”
後來,慕言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那層冷硬的外殼也裹得越來越緊。像那樣慵懶坐在場邊,或是被他纏得無奈,只得簡單指點幾句的時刻也越來越少,直至再也看不見。
伍成玉沉默了半晌,才極輕的嘆了一聲,問道:“你是否也覺得,那時候雖然累,但偶爾也能有那樣片刻的松快。”
他沒有等來小白蛇的回應,本也不期待回應。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靜靜坐着,感受手腕上那細微的纏繞感,直到天邊雲霞漸染,才起身帶着它繼續前行。
如此又過了千載光陰。
伍成玉帶着小白蛇踏過六界許多角落。它依舊懵懂,靈智增長極為緩慢。它會在某些地方表現出短暫的好奇,對某些氣息會微微瑟縮,但大多時候,只是安靜陪伴,聽着伍成玉講述過往。
這一日,他們循着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不知不覺間走入了一處僻靜山谷。
時值暮春,谷中氣候溫潤,入眼是連綿如雲霞的粉白。漫山遍野的海棠開得正盛,風過時,花瓣紛揚如雪,空氣中彌漫着清甜的香氣。
伍成玉停下腳步,有些怔忡。這地方他雖未來過,卻聽尹澤提起過數次。
昔日尹澤時常在慕言閑暇時,拉着她下界,尋到這處山谷,擺上幾壇佳釀,對酌閑談。
尹澤曾言,慕言在此處話會稍多一些,雖大半時間仍是聽他聒噪,自己只是望着花海出神,但眉宇間那份常年繃緊的孤冷,總會散去些許。
小白蛇似乎也被這絢爛的花海吸引,從袖口探出小半個身子,璨金色的豎瞳映着漫天花雨,信子輕吐。
正在此時,一個酥軟中帶着幾分慵懶笑意的女聲,自一株尤為繁茂的海棠後傳來:
“我道今日谷中靈氣何以有異,原來是有客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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