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向身側帷帽遮掩下的身影:“那些應酬往來,虛與委蛇,不過是生存所需。唯有在夫人面前,方覺可卸下些許重負,能做片刻真實的自己。”
他話語微頓,帶上一絲擔憂:“夫人,有時我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留不住你。”
這番剖白來得突然,與他往日形象大相徑庭,流露出一種真實的孤獨感。
林疏雪微微一怔,擡眸對上他複雜的目光。
她并非鐵石心腸,聽聞他自幼失怙、族親涼薄,在這世道獨自掙紮的境遇,心下不免生出幾分憐憫。
她正欲開口說些寬慰之語,一陣疾風毫無征兆地自湖面呼嘯而來,瞬間卷起了林疏雪帷帽的邊緣。那系帶竟松脫開來,帷帽被風卷着,落入湖中。
林疏雪猝不及防,一頭銀發瞬間暴露在日下,熠熠生輝。
幾乎是同時,不遠處小徑上,幾位原本正賞景吟詩的文人墨客被這般動靜吸引,目光齊齊望來。
初時,他們眼中滿是驚豔,為這罕見的美貌與異色怔住。
僅僅維持了一瞬,待看清那乃是天生的銀白長發,幾人臉色驟變,交換着驚疑不定的眼神。竊竊私語聲随之響起,雖壓低了音量,在這靜谧湖畔卻依舊清晰可辨。
“那……那是何等發色?”
“莫非是山中精怪所化?光天化日,竟有如此妖異之物。”
“噤聲!旁邊那位似是今科蕭狀元……”
“即便是狀元夫人,這模樣也太過詭異。”
言辭之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恐懼與輕蔑。
蕭絕幾乎在帷帽落水的瞬間便側身一步,不着痕跡地将林疏雪護在身後,寬闊的肩背擋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面對那幾名文人的非議,他面上并無動怒,反而唇角微揚,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壓過了那些私語。
“諸位皆是讀書明理之人,何出此等淺薄之言?”
“《山海經》有載,‘白民之國,其民白首’,上古先賢,發色異于常人者衆矣。女娲抟土造人,天地造化萬千,豈是凡夫俗子所能盡窺?以皮相斷吉兇,以異同論祥瑞,與井底之蛙觀天何異?”
一番話語,既駁斥了對方言論的荒謬,又暗諷其徒有虛名。那幾名文人被他問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竟尋不出半句反駁之語,只得悻悻然拱手離去,背影狼狽。
蕭絕這才轉過身,面對林疏雪。
他擡手撫過她的長發,動作輕柔,語氣更是低回婉轉,帶着憐惜:“夫人莫怕,莫要将那些庸人之言放在心上。”
“這世間鼠目寸光之輩太多,他們豈能懂得夫人的獨一無二,豈能明白這月華銀發是何等珍貴?”
他凝視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吸入其中:“世間萬千顏色,唯有夫人這一抹皎潔,能入我心。也唯有我,能識得夫人之珍,敬重夫人之質,愛惜夫人……一切。”
這話聽來是深切的情話,是堅定的維護。然而,林疏雪聽在耳中,心下卻莫名一窒。
他那句“唯有我”,反複強調,隐隐将她置于一個“唯有他能接納、唯有他能懂得”的孤立無援的境地。仿佛除了他,世間再無人會真心待她。
這感覺,與其說是被呵護的甜蜜,倒不如說被無形圈禁的不适。
她擡起眼,看向蕭絕的眼神裏,不自覺帶上了一絲探究與審視。
蕭絕何其敏銳,立時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細微的變化。
他話鋒不着痕跡地一轉,語氣中的占有意味悄然淡去,化為對世俗的無奈,輕輕搖頭,嘆道:“今日讓夫人受擾,是為夫思慮不周。說來可嘆,非是夫人有何過錯,實是這渾濁世道,配不上夫人這般純淨無暇。”
這一番轉變,巧妙地将方才那令人不适的孤立感,化解為一種同仇敵忾的共情與對林疏雪本身價值的肯定,暫時撫平了她心中升起的那點疑慮。
蕭絕見林疏雪只是垂眸不語,并未接他方才那句話,眸色微沉,随即神色自然地緩和下來。他擡眼望了望天色,語氣溫和:“出來也有些時辰了,日頭漸斜,不如我們回府歇息?馬車就候在附近。”
林疏雪微微颔首,并未拒絕:“好。”
蕭絕微微一笑,擡手示意,一名侍從便悄然離去安排。不過片刻,一輛馬車便緩緩駛近,停在了不遠處。
蕭絕親自扶着林疏雪上了馬車,動作體貼周到,無可指摘。
馬車在青石路上辘辘而行,車廂內一片寂靜。
林疏雪靠着車壁,閉目假寐。蕭絕坐在她對側,視線落在她沉靜的睡顏上。
車簾縫隙透入的光線,映得他臉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那目光依舊是溫柔的,甚至帶着憐惜。只是這溫柔之下,又藏着一抹暗色。
良久,他才幾不可聞地低嘆一聲,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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