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回身,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走至幾邊,将瓷瓶中些許粉末倒入清水中,粉末瞬間融化,清水依舊清澈見底。
她将這碗水遞到慕言面前,眼神溫柔:“孩子,你若願意,便喝了它吧。忘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留在這忘憂谷中,從此安寧度日。”
慕言的視線落在那一碗清水中。
她指尖微顫,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掙紮與渴望。她緩緩伸出手,捧起了那只陶碗,将碗湊近唇邊,只需微微仰頭……
伍成玉看着她眼中的掙紮,看着她捧起碗的手,心中五味雜陳。
既希望她能從這無邊的苦痛中掙脫,又隐隐覺得,她若真的飲下此水,那個堅韌不屈的慕言,或許也将随之消失。
碗沿已觸到慕言的下唇。
然而,就在這一刻,慕言腦海中卻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萍姑在燈下為她縫補衣衫的側影,她的手撫上臉頰的溫度,她為她擦藥時心疼的眼神,她臨終前的不舍……
時間仿佛凝滞。慕言久久凝視着碗中液體,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最終,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茫然與動搖盡數褪去。她将碗從唇邊移開,放至小幾上。
“多謝仙姑好意。”她擡眼,看向面露訝異的忘憂仙姑,聲音低啞,“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忘。無論甘苦,皆是我之一部分。”
忘憂仙姑怔怔望着她,看向那雙重歸沉寂的眼眸,先前準備的無數勸慰的話語,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口。這是第一次,有人拒絕了她的“慈悲”。
谷中的時光靜谧流淌。
在忘憂仙姑悉心調配的藥草調理下,慕言身上的外傷漸漸愈合,疤痕淡去,但內裏的虛空與經脈間的損傷,卻非一朝一夕可以彌補,需要長久的溫養。
她大多時候只是靜坐于竹屋廊下,或是在開滿忘憂花的谷中小徑上緩步而行。銀發素衣,身影單薄,似無所事事。
然而,伍成玉卻能感知到,她那沉寂的外表下,正進行着何等專注的內省。
慕言的心神沉入體內,細細感受着那于經脈中流轉的血脈之力。
這氣息與她幼時懵懂感知的已有所不同,夾雜着玄門宗試煉留下的駁雜氣息,以及她偷偷學來的靈力,隐隐透出一種韌性。
她亦會分出一縷心神,與那柄置于枕側的古劍維持着聯系。
古劍大部分時間沉寂,但在她日複一日的感應下,卻能察覺到一種內斂的暖意,緩慢地滋養着劍身的裂紋,也與她自身的恢複隐隐呼應。
這日午後,忘憂仙姑正蹲在那片忘憂花旁,細心侍弄着那些嬌弱的花朵。
一陣山風掠過,吹得花枝搖曳,幾片花瓣不堪風力,悄然離枝,打着旋兒飄落在地。
忘憂仙姑停下手中的動作,指尖拂過一朵被吹得歪斜的花,望着地上零落的花瓣,輕聲嘆息:“風欲催之,強阻則折。順應其勢,借其力而舞,方可化剛猛于無形,保全根本。”
這話本是忘憂仙姑對着花草有感而發,帶着她一貫的悲憫與順應天命的無奈。落入慕言耳中,卻如驚雷乍響。
她腦海中閃過在玄門宗石室內,那些試驗能量如何一次次強行灌入她的經脈,她又是如何一次次憑着本能硬抗的畫面。
若當時,她不是一味頑抗,而是嘗試去理解那股力量的軌跡,引導它,疏解它,哪怕只是偏轉一絲一毫……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微微加速。她轉身,走至忘憂仙姑身側:“仙姑。”她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眼神卻帶着求索的光芒,“此理,可能用于修行之道?”
忘憂仙姑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慕言會由此及彼,提出這般問題。
她放下小鏟,洗淨手中泥土,走至一旁石凳坐下,示意慕言落座。
“修行之道,包羅萬象。我雖避世,略知皮毛。”忘憂仙姑沉吟片刻,望向遠處蒼翠的山巒,“你看那山間古木,狂風來襲時,柔韌的枝條随風俯仰。看似屈服,實則将風裏分散導引,根基不動分毫。而剛直易折者,往往斷于風中最烈處。此可謂不争之争。”
她又指向谷中溪流:“再看這水,遇石則繞,遇壑則填,從不與阻礙硬碰,卻終能彙成江河,奔流到海。水至柔,亦至剛。”
她收回視線,看向慕言,眼神深邃:“強與弱,剛與柔,并非絕對。有時,不與之正面相争,看似退讓,實則是在積蓄力量,尋找更好的時機,或以柔克剛,或借力打力。”
“此所謂不争之争,方為大争。乃是順應自然之理,而非懦弱退縮。”
慕言靜靜聽着,眸中光芒閃爍。
忘憂仙姑的話語,如清泉流入心田,與她這些時日對內息流轉的體悟隐隐相合。
她以往的戰鬥方式,更多的是基于本能的反抗,直來直往,有效卻代價極大。而此刻,一種全新的理念,正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她未再多言,只是對着忘憂仙姑鄭重一禮:“多謝仙姑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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