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蛇當然不會應答。
慕言看着那迅速縮回的尾巴尖,眼中那絲笑意并未持續太久。他未再追問,只擡手輕輕拂過小黑蛇的顱頂。
“罷了。”他收回手,重又将目光投向案上軍務,“與你言說這些,也是無益。”
小黑蛇安靜地盤踞着,一動不動。
時日流轉,北境風霜未減。
在慕言日複一日的悉心照料下,伍成玉身上的傷口逐漸收口愈合,破損的鱗片慢慢長出新的,泛着微澤。體內那幾近枯竭的仙元也在靈果藥力與慕言不時渡來的仙力滋養下,一點點充盈起來。
化回人形于它而言已非難事。
然而,它卻遲遲不願。
它望着慕言每日歸來,或是帶着一身清寒霜雪,或是眉宇間凝着難以化開的倦意與凝思,卻總會雷打不動的先來看它,喂食、檢查,偶爾指尖撫過它新生的鱗片。
那微涼的觸感,那近乎溫柔的短暫靠近,成了這苦寒戰場上唯一一點令它貪戀的溫度。
它發現自己竟害怕變回那個天界左相伍成玉,害怕打破帳中寧靜的相處,害怕再見慕言那或許會變得客套疏離的眼神。
于是,它選擇了繼續盤踞在這方軟氈之上。每日在慕言靠近時,便刻意收斂起大部分恢複的力量,裝作虛弱。連游動的速度都放得遲緩,只在慕言轉身處理軍務時,才敢擡起頭,久久凝視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
這日,慕言檢查它背上最後一道淺痕,指尖撫過新生的鱗片:“恢複尚可。”語氣是一貫的平淡,收回了手。
伍成玉卻因那觸碰,整個蛇身繃緊了一瞬,既渴望那觸碰能再延長片刻,又恐懼于這偷來的寧靜終有被戳穿的一日。
它低下頭,将腦袋埋進盤起的身軀裏,掩去眼底翻湧的掙紮。
慕言并未察覺異樣,起身道:“我需沐浴,你自己待着。”
他轉至帳內一側豎立的屏風後,細微的水聲響起。
伍成玉盤在氈上,心緒不寧。
方才慕言指尖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鱗片之上。它無意識地游下軟氈,在地面上緩緩游動,試圖驅散心頭那團亂麻。
繞過帳中支撐的木柱,伍成玉的視線本能的朝那屏風的縫隙望去。
只見屏風之後,模糊的身影輪廓被水汽暈染,濕透的銀發長垂而下,水珠順着緊實背肌的線條緩緩滑落,沒入下方隐見的熱霧之中。
伍成玉倏然僵住,瞳孔驟然收縮,心髒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住,又瘋狂擂動起來,撞得它神魂俱震。
它慌忙扭開頭,迅速游回軟氈,将自己緊緊盤成一團,腦袋深深埋了進去,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方才那一瞥帶來的巨大沖擊。
然而,那驚鴻一瞥的景象卻灼燒般烙在它識海之中。
方才它看到的,依舊是慕言仙君。卻與它腦海中任何關于“慕言仙君”的認知都截然不同。它忽然想起先前那場意外,溫泉內的一瞥。彼時滿心只剩驚亂與愧疚,未曾也不敢細看分毫,可如今……
它終于無法再欺騙自己。
先前種種疑慮、關切、乃至不願變回人形的私心,此刻都有了答案。
無論屏風之後的那個人,究竟是男是女,是何種身份,藏着何等秘密,于它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只要他是慕言。是那個清冷疏離卻會耐心為它一條小蛇換藥喂食的慕言,是那個于孤軍奮戰中對着地圖低語分析的慕言,是那個背負沉重秘密卻無人可訴的慕言。
它栽了。徹徹底底。
帳內水聲漸歇,慕言換了身潔淨的素白常服自屏風後轉出,長發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後,發梢還帶着濕潤的水意。
他走至案邊坐下,見那條小黑蛇罕見地緊緊盤成一團:“今日倒睡得早。”低聲自語一句,并未打擾,自行倒了杯溫水飲盡。
伍成玉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覺慕言的視線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有實質,令他鱗片下的肌膚都泛起細微麻意。
慕言放下杯盞,并未如往常般即刻處理軍務,而是走至氈邊,俯身探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露在外面的小片鱗甲:“溫度似有些高……莫非傷勢有反複?”
伍成玉渾身鱗片都差點炸開,強忍着才未彈跳起來,只能将腦袋埋得更深,尾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慕言檢查片刻,未覺異常,只當是這小獸畏寒蜷縮所致,便不再深究,直起身,轉身走向蒲團。
直至慕言氣息平穩,似是入定,伍成玉才敢微微擡起腦袋,望向蒲團方向,心潮依舊澎湃難平。
它知曉自己不能再這般僞裝下去,力量恢複越多,越是容易露餡。可……它又該如何面對慕言?又該如何解釋這連日來的隐瞞與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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