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憶
冰淵終年籠罩着灰黑色瘴霧,濕冷刺骨。
蘇慕梨貼着嶙峋岩壁潛行,碎冰中探出細長的腐骨藤蔓,腥氣直鑽鼻腔。
遠處傳來未開智的魔獸咆哮聲,她并不緊張,戍守邊境時便知,只要不調動靈力,那些魔物自會視她如無物。
真正令她警覺的,是頭頂掠過的黑甲巡邏隊。距離最近時,她甚至能聞到他們铠甲上鐵鏽的味道。
都是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魔族。
她将太玄宗特制的斂息丹往舌底壓了壓,玄色勁裝與陰影融為一體。
潛行三日,經過外圍的碎冰荒原、斷裂的冰封山脈,避開數十隊巡邏的魔族士兵後,終于進入魔族主城。
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燼淵天宮側方,暗鴉堂檐角的黑鴉在霧中若隐若現。
蘇慕梨壓低身形,在暗鴉堂外圍的石柱後蟄伏了三個時辰。
直到大門緩緩打開,水蘇纖細的玄色身影走出來時,她才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暗鴉堂後方百米處,有一排規制統一的冰室。
水蘇的居所,就在其中。
她推開房門準備踏入其中時,背後突然拂過一陣風,生性警覺的水蘇瞳孔驟縮,手中祭出一把長劍,劍鋒挾着淩厲的魔氣朝身後刺去。
電光火石間,她持劍的手腕被扣住,耳邊傳來兩個字:“是我。”
聲音很輕,卻熟悉無比。
水蘇收劍,任由那人把自己拉至房內。
房門合攏,隔絕了外面永恒的瘴霧與窺伺。
轉頭看清來人面容,水蘇緊繃的肩線完全松弛下來。
半夏……
這兩個字吐出的瞬間,水蘇腦海中猛然炸開一幅畫面——
那是數年前,她與半夏在冰淵與北境結界處相遇的場景。
當時,得知半夏仍存活于世,卻沒有回來的打算,且她口中說出本命偶、真相等言語,水蘇斷定,這一切必與魔後有關。
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附骨之疽。
擔心魔後通過本命偶感知到自己忠誠有異,水蘇在返回暗鴉堂前,親手給自己施了封印術,将那場相見的記憶深埋識海。
如今重逢,“半夏”二字脫口而出的剎那,封印崩解。無數記憶碎片呼嘯着湧回——水蘇心中一凜:時機到了嗎?
可随即想到魔後,臉色微變。
倘若魔後通過自己感知到半夏的行蹤,那半夏便危險了。
她剛要出聲提醒,就見蘇慕梨召出一道金色符箓。靈力注入,符紙化為一圈淡藍色光罩,将二人的氣息與身影籠在其中。
“這是我請化神真尊特制的遮天符,能隔絕魔尊與魔後的感知。”
水蘇怔了一瞬,随即放下心來,望向蘇慕梨:“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
蘇慕梨點點頭,目光鎖住她淺琥珀色的眸子:水蘇,你信我嗎?
水蘇腦海中閃過那些相依為命的年歲——半夏為她擋下的魔物攻擊,為她一顆顆湊足的晉升凝元的魔石……
“我信。”
蘇慕梨嘴角微微上揚,指尖翻出一張雲紋流轉的符紙。
“別怕。”
安撫聲中,她持符的手朝水蘇眉心探去。
符紙貼上眉心的剎那,碎光如星河流轉,湧入識海。
水蘇閉上眼睛,只覺得識海之中,驚濤驟起,最深處湧現出一團黑霧,被符紙所化的光芒迎面撞上,就像積雪遇沸水般消融。緊接着,無數被禁锢的記憶碎片破浪而出:
她看見了北境蒼雲國雲霄城城郊的家。
院子裏,一棵開滿繁花的桃樹下,圍坐着阿爹、阿娘、哥哥,還有穿着粉色紗裙、笑得燦爛的自己。
還是在這裏,穿着黑色帽衫的男人,指尖穿透阿爹的天靈蓋,阿娘的頭顱滾落一邊,圓睜的眼睛裏,滿是憤怒與絕望……
當最後一縷黑霧被符光吞噬,水蘇猛地睜開眼睛,淚如雨下。
這符,是蘇慕梨在獲得師父李亦理允準,可以在修仙界對魔族發動進攻前潛入冰淵後,用她在皆宜閣的一半積分,求太上長老沈歸夷煉制的溯憶符。
化神真尊親煉七日,共得十張。
與先前宇文衡所使用的化魔符不同,溯憶符只做一件事——七十二個時辰內,阻斷魔後種在識海中的禁制,讓被封印的記憶重見天日。
有了這些符,她才有機會帶領這些昔日的同伴離開冰淵。
回到太玄宗,再請太上長老用化魔符化解他們體內的魔力,徹底擺脫魔後本命偶的控制。
曾經的夥伴中,蘇慕梨與水蘇關系最親,也最信任她。因此,第一個來找水蘇。
此刻,看着水蘇的模樣,蘇慕梨知道她已恢複被隐藏的記憶,也知道她心中正在經歷怎樣的悲傷與憤怒。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抱住水蘇,右手輕輕拍着水蘇的背。
水蘇死死攥住蘇慕梨背部的衣物,指甲用力到幾乎掐進她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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