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藥靈歪頭遲疑了一會兒,改站為坐,合攏雙掌,開始榨取已被她融進血肉的魔力。
隐藏在半夏識海邊緣處,一道以魔力設下的禁制,也被藥靈招至掌心,将其煉化。
待她的經脈、識海盡皆乾涸,再尋不出一絲後,藥靈散盡自身靈性,裹挾着這些魔力一起撞向她的心髒。
怦怦……
沉寂許久的心髒再次開始跳動。
意識歸位,半夏從身體被碾碎重塑般的疼痛中蘇醒過來,還沒來得及為生還慶幸,腦海中便有無數畫面紛至沓來:
阿爹散值歸家,悄悄從背後掏出一大串糖葫蘆和許多小零嘴,吃得她肚子溜圓;
阿娘用柔軟的布料,一針一線為她縫出漂亮的衣衫,惹來一整條街孩子的羨慕;
阿爹将她放在肩頸處,拉着她的胳膊在棠梨林快速奔跑,樂得她咯咯笑個不停;
阿娘把她摟在懷裏,溫言細語地給她講睡前故事,她卻睜大眼睛越聽越精神……
一幕幕,都是她無憂無慮、幸福的童年時光。
直至七歲那年,一個本該平常卻染上血色的午後——
爹娘為了阻止她被突然出現在院中的兩個黑衣人擄走,相繼慘死。
阿爹斷落四處的殘肢、阿娘血肉模糊的身體……原本溫馨的小院變成人間煉獄,深入骨髓的悲痛中,驚恐悉數化作怒火。
她死死咬住拽着自己的黑衣人胳膊,用盡所有力氣對他拳打腳踢,那人卻置之不理,只将右手按在她頭頂,說了句“資質極好”。
再醒來時,她與幾十個年齡相仿的孩子一起,被丢進一處幽深的洞xue。
洞口處,背光而立的黑衣人,冷冷地道:“想要報仇,先從這裏走出來再說。”
在那個噩夢般的洞xue裏不知呆了多久,最終,她和十幾個孩子一起,瞪着血紅的眼睛,渾身髒污地爬出洞口。
守在外面的侍女給他們洗淨身上的泥污、血跡,換上統一服裝,把他們帶進一座恢弘的宮殿。
大殿之上,身穿紫色宮裝的女子,緩步踱下臺階,在孩子們起伏不絕的怒罵聲中,十指結印,一一點過他們的眉心。
一陣清風拂過,殿內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
回過神的他們,遺忘了從前的一切。
那美若天仙的女子說:“你們皆是被父母抛棄的孩子,若想在冰淵生存下去,就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們跪在鳳儀殿冰涼的玉石臺上,随着宮裝女子口中一個個名字念出,自此,成為魔族的水蘇、白薇、鳶尾、南燭、商陸、辛夷……
而她,被賜名半夏。
被禁制掩埋的記憶意外恢複。
過往十七年的人生,在這一刻,終于完整地串聯起來——
她不是魔後虞南書口中被遺棄的野孩子半夏,她是擁有父母全心全意疼愛的蘇慕梨。
“阿爹!阿娘!”痛苦的低呼聲中,她緩緩睜開眼睛。
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溶溶月色落進她被淚水浸濕的眼底。
傷心、震驚、憤怒……諸般情緒交織,最終化為滔天的恨意。
十年間,她當做母親、當做信仰愛戴、尊敬的魔後,竟是害死她親生父母的元兇。
多麽可笑!
她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掙紮着起身,用神識溝通飛劍黑炎,準備殺回冰淵。
站穩後才驚覺體內竟沒有一絲魔力。
她愣了一下,想起墜落山崖時吞下的那顆丹藥。
那是臨出發前,少主帝澤送給她的極品靈藥——九轉還魂丹,有起死人,肉白骨之效,但服用者往往需付出極大代價。
看來,她撿回這條命的代價就是修為盡失。
多年苦修,化為烏有。現在的她,怕是連冰淵都進不去,又何談為父母報仇?
悲痛、絕望中,她以手遮面,蹲下身體,雙肩微微顫動着,嗚咽開來。
片刻之後,她隐隐感覺哪裏不對。
擦乾眼淚,仔細感應周身,除了蘇醒後,識海中一直翻湧的疼痛外,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與本命偶之間的聯系斷掉了。
魔後虞南書屬下,白羽司、暗鴉堂衆人,皆有本命偶與之性命相連。
本命偶由虞南書親手制作,與她心意相通。她借此掌握屬下行蹤,清掃反叛之人。
對魔後有反抗之心者,在她一念之間,便是本命偶碎,爆體而亡的下場。反之,若人死在前,對應的本命偶也會碎裂。
現在,感應不到聯接在她與本命偶之間那條虛無缥缈的線,就代表在肉身短暫死亡的那段時間裏,她的本命偶碎了。
本命偶碎,虞南書必定已得出半夏身死的結論。
半夏已死,那麽,從此存活于這世間的她,是再不必受任何人掌控的蘇慕梨……
想到這裏,蘇慕梨收起絕望、無助的情緒,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沒有修為,想辦法重新修煉就是,她既能在冰淵練好魔功,必定也能在北境修好仙法。
側身望向北方,她的視線穿過茫茫夜色中的浮玉山,落在目不可及之處。
總有一日,她會跨過這道山脈,重回冰淵,用魔族之血,祭奠父母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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