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福见魏东没生气,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挑明一点的好,免得魏东在镇长面前转达出错。
他看着魏东,李忠福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魏啊,其实你前两天跟孟镇长提的那个去广交会做外贸的路子,孟镇长也专门找我谈过,我回来之后,也是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个晚上。”
“那路子听起来确实宏大,可是……”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你看看咱们宏达厂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镇企业,厂里的管理层,一大半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让我们这帮人去搞什么集装箱海运和出口配额,这不就是让盲人去摸象嘛?”
“而且,外贸的水多深呐!你说说,我们在中文合同里都吃了这么大的亏,面对全英文的合同,我们不是更吃亏吗,一旦违约,那厂子可就万劫不复了呀。”
“而梦莱纺织集团这种常规的内销订单,哪怕利润薄一点,那也是咱们轻车熟路的老本行啊!来料加工,计件算钱,咱们都干多少年了,这些业务才是咱们的强项呀。”
魏东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插话。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李忠福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
李忠福抵触的,根本不是外贸水深,他抵触的是失去对宏达厂的绝对控制权。
一旦宏达厂真的走上外贸这条全新的赛道,那么整个厂子的管理体系、生产标准和业务对接渠道全都要经历一场大换血。
到那时候,镇里为了保证外贸业务,必定会空降懂行的专业人才来主导大局。
他李忠福要么被架空,要么就退休养老。
相反,如果走黄芳拉来的这种内销订单,就还是他熟悉的配方了。
陪领导喝喝酒,把关系伺候好,保证订单经常有那么几个……
这就是典型的小农思维与官僚本位主义。
不过,魏东并不在意李忠福是怎么想的。
毕竟宏达厂以后是被省城的大饼撑死,还是被时代的浪潮淹死,关他屁事?
他现在只是需要宏达厂在这个阶段给他提供第一桶金而已。
“李叔,其实我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魏东笑道:“你刚才说一旦违约,厂子就万劫不复,可现在,厂子已经是万劫不复了呀。”
“再坏,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这……”李忠福顿时哑口无言了。
因为魏东说得太他么对了。
对于一个停工俩月都没复产的厂子来说,还有什么比眼下更坏的局面呢?
要不是魏东这边一直在帮忙清理库存,他们早就关门大吉了。
魏东话锋一转,又微笑道:“当然了,您刚才说得也对,稳扎稳打确实是老成谋国之道,要是能一直吃下省城的常规订单,那绝对是最好的局面。”
一听魏东这话,李忠福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哎呀,小魏啊,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李忠福还没等说完,魏东很快又说道:“不过……不管咱们以后是接内销订单,还是接外贸单子,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现金流啊。”
提到现金流,李忠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魏东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呐,梦莱纺织的订单就算意向谈得再好,从打样报价到上线生产再到最后的账期结算,这中间最快也得两三个月吧?这几个月的空窗期,几百号工人的工资还有赵金龙那边本息,都得解决呀。”
“小魏,你,你提醒得对。”李忠福的语气变得有些讨好了:“说到这个,我正想问你呢。这两天财务科跟我汇报,说你那边结过来的货款少了一大截啊?这衣服是不是不好卖了啊?”
“是啊,现在市场被人搅乱了。”魏东叹了口气,实事求是地说道:“李叔,县城街面上的情况,您多多少少应该也听说一点了吧?”
李忠福脸色阴沉地点头:“嗯,我听销售科的人说,城西那几家针织厂看咱们卖得火,连夜把仓库里积压了三四年的老头衫都给翻出来了,模仿咱们在街上去甩卖,价格还比咱们的低一块多。”
出现这种事,李忠福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是传统服装行业最致命的痛点。
毫无技术壁垒,缺乏版权保护。
只要一个爆款出现,不出半个月,各种仿冒品就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用毫无底线的价格战将原创者的市场生生吸干。
“现在的情况的确有些严重。”魏东毫不隐瞒目前的困境:“现在我这边的日销量已经从最高峰的两三千件,断崖式下跌到了现在的三四百件了。”
李忠福脸色难看地喃喃道:“那怎么办?要是卖不动了,咱们厂里的现金流可就断了呀。”
他抬头看了魏东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问道:“小魏,你既然跟我挑明了这件事,肯定是有应对的办法了吧?你要是有办法就赶紧说,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条件你开就行了。”
“我的想法是,既然市场变了,咱们的打法也要跟着变。”魏东慢条斯理地说道:“单纯地打价格战,那是下下策,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别人既然模仿我们的衣服款式和玩法,那我们就要弄点他们模仿不了的。”
“这怎么讲?”李忠福听得一头雾水。
“现在我的龙城申奥后援会马上成立了,我打算把接下来所有的文化衫,全面接入后援会的会员体系里。”魏东说道:“简单来说,就在每一件T恤的左前胸用水洗烫印技术,打上一串独一无二的会员编号,从000001号一直排下去。”
“凭着这个编号,他们以后不仅可以去我的网吧享受会员日免费上网的特权,后续我还会在县城里搞千商联盟,只要穿着带编号的正版申奥衣服,走到哪都能享受打折优惠,除此之外,我这后援会还会搞一些会员抽奖和线下联谊什么的,增加他们的归属感。”
李忠福完全听懵了。
前面他还能懂一些,可后面就觉得云山雾罩了。
他一知半解地喃喃道:“好,只要能解决滞销的问题就行,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单独开模印制流水编号,在胶印厂那边属于非常繁琐的定制化作业。如果还是按照咱们之前的规矩,一万件一万件地给我批货,印刷厂每次都要重新调整排版和号段,这个制版费和人工成本平摊到每一件衣服上实在是太高了。”
魏东很直接的说道:“所以,接下来的货,不能再一万件一批了,您必须一次性给我批五万件,另外,这利润也要再给我加五毛,毕竟这印刷费用以及会员活动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五万件?”
李忠福脸色一变。
五万件衣服,按照六块钱的出厂底价,那就是整整三十万的货啊。
之前魏东每次提走一万件,虽然也是先拿货后结账,但风险还在可控范围内。
现在要他一次性把价值三十万的国有资产压在魏东一个人身上,这风险着实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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