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幽愁暗恨生
趙慶傾沒有答應饒溪辭。
但一天之內,饒溪辭想要大師姐佩劍勝聲的消息就傳遍長恒宗。
有人笑她不知自己幾斤幾兩,有人嘲她愚蠢,真以為拿了一株苦蕊雪蓮,就以為自己是恨愁山的主人。
饒溪辭對外面的風言風語不感興趣。
她想要勝聲是事實,但得到勝聲的方法卻有很多。
那些胡說八道的人不知道,如果她想,甚至不用通過青雲大比,她只要默念一聲勝聲的名字,她的劍就會回到她手中,為她橫掃千軍。
饒溪辭在屋子裏梳妝,古樸淡雅,她捏了片蓮花花瓣,扔入香爐熏香。
屋內不知不覺多了道氣息,他緩緩朝饒溪辭靠近。
彼時,饒溪辭正對鏡貼花黃。
銅鏡內倒映出另一個的身影,長身玉立,好似修竹。
饒溪辭不意外他的到來,下巴點了點紅毯另一端,自然道:“去那坐着。”
單于寂也順從,揣着手坐下,不卑不亢,還真有點謙謙君子的意思。
饒溪辭眼皮沒擡,描唇後,欣賞銅鏡中的自己,“什麽事?”
單于寂道歉:“今日我沒去大比,對不起。”
饒溪辭:“你沒去,和我道歉作甚?”
單于寂:“我在第一日的時候,對戰的是那個外門弟子。他是你特意帶過來的,因為當初他貶低我時說的那句話,對嗎?他叫林曉,我聽說,他在內門大比的時候被人收拾了一頓,是你的手比,對嗎?忘約,你想讓我出氣。
我,我合應奪得榜首的。”
她轉過頭,沒否認什麽,輕描淡寫瞄了他一眼,“你修為沒有恢複,參加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單于寂身體一下繃緊,淩厲的輪廓僵着,呼吸都頓了一下,他不安拽住自己的袍子,道:“不是,是我,是我。”
他迫切想解釋什麽,可話到嘴邊,又說不下去了。
饒溪辭盯着他看,“想說什麽就說。”
單于寂偏過頭,鬓邊落下的幾縷頭發遮掩他的神情,也躲開饒溪辭直視的目光。
“我醒來後,想了很多。”
饒溪辭皺眉,托着下巴略一思忖,颔首,單于寂說的應該是他從秘境出來後醒的那幾日。
“你當時對天起咒,說若有虛假,便不入輪回,那時趙安不敢起咒,想來這秘境中所起的咒,對天道而言,也是成立的。
我是看着你修改了輪回鏡的內容,但你卻起咒沒發生任何事。你玩了個心眼是嗎?修改輪回鏡內容是真,可鏡中所展示的每一幕也是真。于清不敢讓趙安用投影石起咒,因為秘境中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不是真實。”
單于寂慢慢說出自己的結論:“忘約,輪回鏡中,是你的真實經歷,是嗎?”
“忘約,你根本不是凡人。”
饒溪辭靜靜聽着,他說出大差不差的真相時,饒溪辭就已經垂下眸子,任他說什麽,都不答一句。
單于寂又道:“于清葉遂能成為秘境中審判安姐的五宗之人,是他們已經殺了真正趕過來的,那個秘境中的自己。回憶類秘境中,不能同時出現兩個相同的人。可我總覺得,你定然是三十年前審判安姐的人之一。你當時用的是沐溪辭的身份,我也一直跟着你,你沒能去殺什麽人,所以,你是以假沐溪辭的身份,和三十年前的自己,同處于秘境中。”
說着,單于寂的身體發起抖來。
“我記得沒錯的話,只有一個人,您是對她最為了解的,行事作風,縱容的放任。那是三十年前的您自己,在看到你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所處秘境,所處別人回憶的自己。于是她之後為了防止自己對您的追殺,自戕了。”
單于寂閉上眼睛,緩了好大一口氣,才漸漸扭過頭來,睫羽輕顫,幽深的眼珠子一錯不錯望着饒溪辭。
女子斜身倚坐,一只手撐着身體,另一只手就在擺弄鲛紗上的珍珠,漫不經心的模樣。
察覺單于寂的停頓,饒溪辭笑了一聲,淡然道:“繼續。”
那一刻,單于寂全身的血管都滞一下,他定定看着饒溪辭,他似乎想用目光把她鎖住,好像再也逃不開他的視線範圍:“忘約,你是饒溪辭嗎?”
空氣宛若凍結,苦蕊雪蓮的霜氣鋪天蓋地,冷透了。
他在看饒溪辭時,對方也在睨他。
許久,他聽見女子含笑嗤了一聲,聲如雨後春筍,破土的瞬間,貫穿單于寂渾身血脈。
“哦,我不是。”
單于寂不死心,又問了一遍:“你是饒溪辭嗎?”
饒溪辭這次回答冷了些:“不是。”
單于寂無比急切:“我知道,你定然是受了什麽桎梏。忘約,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饒溪辭波瀾不驚瞧他,半晌,她才悶悶“嗯”了聲。
單于寂似松了一口氣,但很快,他就用一種緊張,恐懼的,象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聲音,“饒溪辭,你是玥嗎?”
這次,饒溪辭頓了很久,她垂落眼眸,擋住眼眸深處的藍色光芒。
她撚着剛剛從衣物上拽下來的珍珠,沒人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
見她不回答,單于寂的語氣更烈了些,他還是保持着揣手端坐的姿勢,眼中的光卻顫得沒有落點。
“饒溪辭,你是玥嗎?”你是我姐姐嗎?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單于寂聽見饒溪辭一點語氣起伏都沒有的話語,像她面無表情碾碎指尖珍珠一樣,碾碎他心中的希望。
“我不是。”
——“半仙大人,您不能暴露身份!您不要忘記您的飛升路。”
饒溪辭總算擡起眼,和單于寂無聲對望。
在單于寂喋喋不休時,她識海中一直沉睡的鹿如臨大敵,急切提醒着她。
于內,于外,都是焦急的言辭,生怕她說出,做出什麽違反他們心中意願的事來。
自始至終,沉靜,淡漠的人,居然是處于漩渦中的人。
“我今日,魔氣失控了,所以我沒有去參加大比,但明日,我會挑戰今年青雲榜首,我的名字,會刻在……”他平靜下來,語音一頓,“會刻在您身邊。”
說完,他緘默看了饒溪辭片刻,起身離開。
單于寂走出兩步,沒忍住回頭。
可饒溪辭沒有回頭看他。
饒溪辭掃掉珍珠碎成的齑粉。
她緩緩撩起眼眸,看向銅鏡中,那個孤寂,失落的背影。少年人身形高挑,卻帶着旁人融不進去的冰冷。
她看見他垂落身側的手指蜷。
她看見他不安朝黑暗深處走去。
饒溪辭就這樣盯着銅鏡頃刻,才勾唇失笑一聲,有點無奈:“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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