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恨新傷
廣場上的竊竊私語如同毒針刺入耳膜。
潘梓汐站在人群中,看着百年前的自己倒在血泊中,仙骨被硬生生剝離。
紫衣女子的眼神從絕望到空洞,最後徹底熄滅。
潘子然收起染血的仙骨,白衣勝雪,未染塵埃。
他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如冰峰。
“這就是你的心魔?”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潘梓汐猛然回頭。
大殿依舊殘破,十二盞青銅燈幽幽燃燒。
那具漆黑的骸骨依舊盤坐在高臺上,但空洞的眼眶裏,似乎有兩點紫火在跳動。
“墨淵前輩?”
潘梓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不錯。”
骸骨颌骨微動,聲音直接傳入腦海。
“心魔試煉,便是直面你最深的恐懼與執念。”
“方才所見,是你百年前的劫數。”
潘梓汐沉默片刻。
“我已不是當年的潘梓汐。”
“是嗎?”
墨淵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
“那為何你的魔元在劇烈波動?為何你的心跳快了三成?”
“恨意未消,執念未解,這便是心魔的養料。”
潘梓汐握緊拳頭。
指甲嵌入掌心,帶來刺痛感。
“恨又如何?執念又如何?”
“我要變強,強到足以碾碎所有加諸我身的枷鎖。”
“包括那個男人?”
墨淵追問。
潘梓汐擡起頭,眼中紫芒閃爍。
“包括他。”
“很好。”
墨淵的聲音裏多了幾分贊許。
“但光有恨意不夠,你需看清自己的本心。”
“第二重心魔,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青銅燈焰驟然暴漲。
潘梓汐眼前景象再次扭曲。
這一次,她回到了更久以前。
青雲宗後山,桃花林。
十七歲的潘梓汐坐在桃樹下,手中捧着一卷道經。
陽光透過花瓣灑落,在她發間跳躍。
腳步聲傳來。
一襲白衣的少年從林間走出,眉眼清冷,卻在對上她目光時,唇角微微揚起。
“子然師兄!”
少女驚喜地站起身,裙擺拂落一地花瓣。
潘子然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簪身通透,雕着細密的雲紋。
“前日下山除妖,見這簪子襯你。”
他聲音很輕,動作卻溫柔,将玉簪插入她發間。
少女臉頰微紅,眼中滿是星光。
“師兄對我最好了。”
潘子然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梓汐,若有一日……我需在你與大道之間選擇……”
“我會選師兄。”
少女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笑容燦爛如春陽。
“無論何時,我都會選師兄。”
畫面定格在這一瞬。
潘梓汐站在桃林外,看着當年天真愚蠢的自己。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原來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時光。
原來他……也曾溫柔過。
“後悔嗎?”
墨淵的聲音如影随形。
“若當年沒有遇見他,沒有愛上他,你現在或許還是青雲宗的天之驕女。”
“仙途坦蕩,風光無限。”
潘梓汐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冰冷。
“不後悔。”
“為何?”
“因為正是這份痛,讓我看清了所謂仙道的虛僞。”
“因為正是這份恨,讓我走上了魔道。”
“若沒有當年剜骨之痛,便沒有今日的潘梓汐。”
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過去的潘梓汐已經死了,死在問道峰上。”
“現在的我,是魔修潘梓汐。”
話音落下,桃林景象寸寸碎裂。
如同鏡面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大殿重新顯現。
十二盞青銅燈中,有三盞悄然熄滅。
“第二重心魔,通過。”
墨淵的聲音裏多了幾分鄭重。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定。”
“但最後一重,才是真正的考驗。”
潘梓汐站直身體。
“來吧。”
青銅燈焰第三次暴漲。
這一次,沒有幻象。
大殿中央,憑空凝聚出一道身影。
白衣如雪,面容清冷。
正是潘子然。
不,不是真正的潘子然。
而是潘梓汐心中,關于他的投影。
這個“潘子然”緩緩睜開眼。
眼中沒有溫度,只有審視。
“梓汐。”
他開口,聲音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百年未見,你堕入魔道了。”
潘梓汐渾身一震。
即便知道這是心魔所化,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她還是無法控制地顫抖。
“與你何乾?”
她咬牙反問。
“潘子然”向前一步。
“回頭吧。”
“仙道才是正途,魔道終将萬劫不複。”
“我可以……我可以幫你重塑仙骨,讓你重回青雲宗。”
他的語氣竟帶着一絲懇求。
潘梓汐愣住了。
這不像潘子然。
那個男人,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你不是他。”
她冷冷道。
“潘子然”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我是你心中的他。”
“是你潛意識裏,希望他會說的話。”
“你內心深處,其實還期待着……他能回頭,能補償,能對你說一句對不起。”
潘梓汐如遭雷擊。
她後退一步,臉色蒼白。
“胡說!”
“我沒有期待!我早就死心了!”
“潘子然”又向前一步。
“真的嗎?”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為何聲音在發抖?”
“潘梓汐,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的心。”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回來吧。”
“回到我身邊,就像百年前那樣。”
“我會對你好,不會再傷害你。”
潘梓汐盯着那只手。
修長,乾淨,曾經牽過她,也曾執劍剜去她的仙骨。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要伸出手。
但下一秒,胸前的天魔铠碎片驟然發燙。
灼熱的刺痛讓她清醒過來。
“不。”
她搖頭,聲音嘶啞卻堅定。
“我不會回去。”
“潘子然,無論你是真是假,我都不會再信你。”
“百年前你選擇大道,棄我如敝履。”
“百年後,我選擇魔道,與你再無瓜葛。”
她擡手,暗紫色的魔元在掌心凝聚。
“我的心魔,我自己斬。”
一掌拍出。
魔元化作利刃,貫穿“潘子然”的胸口。
沒有鮮血。
那道身影如同煙霧般消散。
消散前,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釋然?
“恭喜。”
墨淵的聲音響起。
十二盞青銅燈全部熄滅。
大殿陷入黑暗,只有高臺上的骸骨散發着微光。
“三重考驗,全部通過。”
“你斬去的不僅是心魔,更是對過去的執念。”
潘梓汐單膝跪地,大口喘息。
額頭上布滿冷汗。
剛才那一掌,幾乎耗盡了她全部力氣。
不是魔元,而是心力。
“現在,你有資格接受本座的傳承。”
骸骨手中的黑色玉簡再次亮起。
這一次,更多的信息湧入潘梓汐腦海。
《天魔真經》全篇。
《九幽魔體》淬煉法門。
《噬魂魔功》修煉要訣。
還有墨淵畢生的修煉心得,戰鬥經驗,以及對大道的感悟。
信息量龐大到讓她頭痛欲裂。
但她咬牙堅持,全部吸收。
不知過了多久。
玉簡的光芒漸漸暗淡。
最後化作粉末,随風飄散。
“傳承已畢。”
墨淵的聲音越來越弱。
“本座最後一絲殘魂,也将消散。”
“小丫頭,記住……”
“魔道非邪道,心正則道正。”
“莫要被仇恨吞噬本心,莫要……重蹈本座覆轍。”
話音落下,骸骨上的光澤徹底消失。
那具漆黑的骨架,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只留下一枚戒指,落在高臺上。
戒指通體漆黑,鑲嵌着一顆暗紫色的寶石。
潘梓汐走上前,拾起戒指。
神識探入。
內部是一個巨大的儲物空間,比厲無天的儲物袋還要大十倍。
裏面堆滿了各種珍稀材料、古籍玉簡、丹藥法器。
最顯眼的,是一套完整的黑色戰甲。
戰甲由無數鱗片組成,每一片都刻着繁複的魔紋。
“天魔铠……”
潘梓汐喃喃道。
她胸前的碎片劇烈震動,仿佛在呼喚完整的本體。
她将戒指戴在手上。
心念一動,戰甲自動浮現,覆蓋全身。
暗金色的魔紋在甲胄表面流轉,散發出古老而霸道的氣息。
她能感覺到,這套戰甲的防禦力,足以硬抗金丹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而且,它還在不斷吸收周圍的魔氣,反哺自身。
“這就是……完整的傳承。”
潘梓汐握緊拳頭。
力量。
從未有過的強大力量在體內奔湧。
她的修為,在吸收傳承信息的瞬間,已經突破到了築基大圓滿。
距離金丹,只差臨門一腳。
但就在這時——
大殿突然劇烈震動。
穹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怎麽回事?”
潘梓汐擡頭。
只見大殿外的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
一股恐怖的氣息,正從遠處急速逼近。
那氣息……熟悉得讓她渾身發冷。
是潘子然!
他追來了!
廣場上的弟子們竊竊私語,有幸災樂禍的,有面露不忍的,更多的則是冷漠旁觀。
紫衣女子倒在血泊中,身體微微抽搐,仙骨被剜的劇痛讓她幾乎昏厥。
潘子然白衣勝雪,手中托着那截瑩白的仙骨,骨上還沾染着溫熱的血。
他轉身,目光掃過全場。
“從今日起,潘梓汐不再是青雲宗弟子,逐出山門,永世不得踏入仙道。”
聲音冰冷,如同宣判。
紫衣女子艱難地擡起頭,眼中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
她看着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但潘梓汐知道她在說什麽。
“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
百年來,這個問題如同夢魇般纏繞着她。
此刻,她站在幻境中,看着當年那個絕望的自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痛。
比當年更痛。
因為現在的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無情大道。
為了證那該死的無情大道。
潘梓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這只是幻境。”
她告訴自己。
心魔試煉,就是要讓她重新經歷最痛苦的記憶,擊潰她的心神。
若是沉溺其中,就會永遠困在這裏。
她必須破開。
潘梓汐擡手,暗紫色的魔元在掌心凝聚。
她要打破這個幻境。
但就在她準備出手的瞬間,廣場上的景象突然扭曲。
所有弟子消失不見。
血泊中的紫衣女子也消失了。
只剩下潘子然。
他轉過身,看向潘梓汐。
那雙清冷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百年時光,直直看進她的心底。
“梓汐。”
他開口,聲音竟帶着一絲……溫柔?
潘梓汐渾身一顫。
“你恨我,對嗎?”
潘子然一步步走近。
白衣飄飄,仙氣缭繞,一如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青雲道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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