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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霆州(三)(1 / 2)

阆霆州(三)

第七十章:

聶純腦中突然鑽入很多片段,與君莫笑的講述逐漸重疊。

但遠遠不止這些。

十六年前,阆霆州的仙魔戰場上,魔營城門下吊着一個卧底魔營三年,被種下魔種的讀書人。

魔族折辱他,虐待他,将種下魔種的妖獸靈獸,和他關在一起,讓他們如鬥獸場的野獸一樣,做困獸之鬥。

每天都有死掉的魔獸,但第二天一早就又會換上新的魔獸。

魔君以此為樂,樂此不彼。

七十七天,仙盟派出一批又一批元嬰以上的精銳,去解救那位不惜背負罵名,也要護住阆霆州百姓的聖賢君子。然而每一次行動都猶如飛蛾撲火,落得一個損兵折将的結果。

聶純是被仙盟,從其他戰場臨時調過來支援的。

她沒有選擇帶隊過去,因為這樣目标太大,很快就會讓對面注意到。只有縮小目标或能成功。

借着夜色遮掩,單槍匹馬的她,躲過了城牆望樓上魔軍的重重眼線,成功靠近了那堵城牆下。

懸挂在城門前的巨大鐵籠裏,烏泱泱擠着一堆看不出是什麽的殘屍敗蛻。

粘稠的獸血從籠子裏滴下,城門下一片黏膩的血漬。血腥味腐爛味屍臭味混雜在一起,交織出來的絕望的氣息,讓她至今難忘。

她化成一只飛蛾鑽進牢籠,在裏邊找了許久,才在滿籠的妖獸屍堆裏,找到那個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鳴湖書院君子。

被魔化的禹知方,儒衫褴褛,渾身血污和傷痕,蓬頭垢面,骨瘦嶙峋。

一條鎖鏈纏住他的頸脖,繞向背後,穿進琵琶骨中。

他的手足間,也都全部捆着禁锢靈力的鎖鏈。他暴露在外的肌膚長着一層漆黑的鱗片,整個人像野獸一樣,蹲坐在牢籠的角落休眠。

他的周圍,是比他體型大上好幾倍的各種魔獸。

但這些魔獸都缺胳膊少腿,斷頭斷尾,毫無生機,顯然是被這個牢籠裏唯一的活人撕成這樣。

有風吹過,禹知方擡起頭,赤紅的雙目警惕地看向四周,身軀緊繃,呈現出攻防的姿态。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直到他确定這籠中沒有活着的魔獸,才微微松懈,合上眼睛繼續休眠。

聶純見過很多被種下魔種的人,都是這般神志不清,沒有思維,不會交流,只有最原始的獸性和破壞欲。

那時的瓊霄宮藥師殿派,還沒有研制出解魔種的藥。在遇到被種下魔種的人,唯有将其殺死,才是對其最好的解脫和救贖。

她接到的命令其實并不是來救人,而是來殺他。

盟主交代她:“殺了他,既是為了幫他解脫,也是為了仙盟不再受制于人,未免動搖仙盟聯軍的士氣。只有他死了,死在魔營城牆,才能激起天下文道讀書人對魔的憤恨,才能讓他們主動與仙道結盟。”

但這一刻,她猶豫了,不忍動殺心。

面對這個一肩挑起一州百姓安危的浩然君子,聶純下不了手。

她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吵架:

“他不是人了,他已經成了魔,殺了他,你就幫他解脫了。”

“你要違抗盟主之命?你以為就算将他帶走,那日後他将如何?他若得片刻清醒,願意接受這樣的自己嗎?”

天人交戰良久,她終于做下決定。

她用靈力為他壓制住片刻的魔性,打算跟他說清處境。

清醒後的禹知方,雖然渾身血污,但氣韻溫淡,見到眼前多了個人,他問:“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你也是被魔物抓來的?”

聶純道:“禹先生,我是巽天宗聶純,來救你的,可以我現在的境界,一次只能讓你維持短暫的清醒,你先聽我說,阆霆州最後一批百姓也安全轉移了。但是你……我們暫時沒有能力,為你拔出魔性,為了安全起見,所以我若帶你離開,也只能委屈你安置在荒無人煙的秘境。”

聽到阆霆州最後一批百姓也安全轉移了,禹知方唇角微揚:“多謝告知,我明白了。”他看了看她背後的劍,笑道,“我若不走,可否請仙長,送我一劍。”

“什、什麽?”

“這些天發生的事,我有時清醒,知道一些。”他擡起手臂,臂上獸鱗倒映月光,寒光晃眼,他艱難地吐字:“如今我這幅模樣,活着也只是被魔族做餌,令你們仙盟主力受制于它們,這段時間,因我而害死無數仙家修士,我很抱歉。

“若是我死在這裏,至少還能有些用途。鳴湖書院的山長死于魔營,足以讓天下文人群情激憤,願意與仙家結盟,齊心共同抗魔。”

他說的與盟主所言如出一轍。

皆是以天下為先,以大局為重。

戰場之上見多了生死,聶純不禁嘆聲:“你活着,未嘗就不能凝聚天下文人,與仙門共抗魔軍呢?”

“我活着,他們的恨意就不夠強烈,不足以在天下文人心裏,都種下一顆抗魔的種子。”禹知方輕聲笑了一笑,對着她一揖:“多謝仙長送我一程,若有來世,禹必定結草銜環。”

這些年,聶純見過很多慨然赴死的人。

他們都流着同樣的一腔熱血,心裏是為天下計的深謀遠慮,眼裏是對未來的無限美好期許。

看得多了,縱然是超凡脫俗的修真之體,胸腔中那顆跳動的硬心腸,終究還是會被軟化。

她默了默,将這籠子裏的妖獸屍體處理乾淨,就地盤膝坐下來,“等看完日出吧,我陪你看。”

“為何?”禹知方愣了一愣,“夜長夢多,恐有生變。”

聶純将背後的川風橫放在腿上,望了望暗夜蒼穹上的那輪朦胧明月,“今天是冬至,用你們話來說,本該是個阖家團圓的日子,應該一家人在一起圍桌吃飯,吃餃子或者湯圓。”

“原來是這樣,仙長好心腸,”禹知方同樣望着那輪月光,不由傾吐衷腸,“只是禹自小截然一身,既無高堂也無家室,從未過過這樣的節。”

聶純詫異地看着他,她以為山下的人,都應該有父母和兄弟姐妹。

禹知方讀出了她眼睛裏的疑惑和好奇,遂坦然說給她聽,“我從小在鳴湖書院,吃百家飯長大。”

他原來是個棄嬰,被鳴湖書院的一個老門房收養。

說是收養,其實不過是逗貓逗狗般,養着解悶。

老門房打了一輩子光棍,脾氣不好,還經常酗酒,一喝酒就大醉,一醉就随地睡上好幾天。

他想起來的時候,才從書院帶回來些湯湯水水喂着他,讓他不至于餓死。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打他出氣。沒有想起來,就任他自生自滅。

有一回老門房幾天都沒回來,他實在餓的不行,于是從搖籃上蹒跚爬了下來,扶着東西學會了走路。

從前老門房有時候心情好,也會帶着他出來玩,看鳴湖書院的學子上課。

他依着那點朦胧的映像,一路跌跌撞撞,從老門房的屋子裏走出來,聞着飄蕩的飯菜香氣,到了膳堂。

膳堂裏吃飯的學子,見到這麽個小人兒覺得新鮮,就從自己的飯碗裏,分些饅頭雞蛋喂他。

他就這樣,靠着那些學子的施飯長大。

他四歲的時候,老門房醉酒摔進湖裏淹死。

他又成了孤兒。

還好書院的管事,嫌棄老門房住的那間屋子晦氣,就沒有收回,讓他至少還有個落腳的地方。

三四年在書院裏,經常跟在那些學子的身後熏陶,這時候的他也漸漸懂些了道理。

他喜歡那些學子的讀書聲,見他們讀書時,不會上前去打擾,就在旁邊默默跟着他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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