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岸(六)
第二十三章:
燭光在黑暗中閃爍,微弱的光點映在正襟危坐的男子眼中,如浩瀚蒼穹中的一粒星子。
入住客棧,進屋子之後,不知不覺間,無言就盯着這星燈光出神。
夜間在茶點鋪裏,聶純那句“你上輩子莫不是個苦行僧”的無心戲言,讓那他破天荒生出一絲迷惘。
他在識海之中搜尋萬物起源,于千千萬萬個字中,企圖尋找一個關于器靈的來歷,關于他自己的來歷。
墨字如海,無邊無涯,天地遼闊,萬物皆有起始。唯獨關于自己,是一片空白。
倉颉筆賦予他能知曉世間萬物的能力,卻不能知曉己身。
他是誰?從何處而來?
置身冰冷的空白空間,毫無方向,心下驟生茫然,腳下踯躅不定。
退,該往何方?進,要去何處?
一點空虛之感湧上,如星星之火,燎燒心境。
躊躇之際,虛空之中,忽聞人聲輕喚“無言”。
一聲輕盈。
無言。
二聲沉着。
無言。
三聲急切。
聲聲如聖潔梵音指引,震動心神,瞬間将他從陷落的自我懷疑中拉回。
瞳孔中倒映的燭光一晃,無言猛然回神,發現是聶純開啓了靈契,神念相通,正在召喚他。
他肅聲回道:“器主,我在。”
那頭聶純終于聽到回應,喘着氣交代道:“速去我房間,将我的身體帶過來。”
她遛着那頭巨大的怪物,遠離了皓城主城區。
沖出辟邪陣法之後,那巨獸果然對她窮追不舍,巨大的嘶吼聲響徹雲霄。
近距離的觀測,她才看出這個怪物,頭大如鼓,渾身烏黑鱗甲隐隐閃着寒光,琥珀色的巨大豎瞳裏有團魔氣,頭上峥嵘生有雙角,赫然是一條有化龍之相的蛟。
一條渾身萦繞着魔氣的蛟。
驚駭之下,聶純心中也疑窦叢生。
在十二年前,天魔之主在仙盟衆人的合力圍攻之下魂飛魄散。之後兩年,燕居大陸之上的魔族餘孽不是被清剿,就是被逼退回魔窟,此後魔窟也被仙盟封印,照理來說,不該有魔氣再現。
意識到此物大有蹊跷,聶純不敢飄回客棧直接魂魄歸位,免得那魔蛟也跟随她而去,為禍人族。
魂體力量受限,打又打不過,所幸飄得夠快,在幾次險些被魔蛟吞入血盆大口中時,都能輕巧地逃出生天。
這種逃命的體驗,暌違已久,還是在她剛修行的那數十年,去試煉秘境才會如此。
幸好當年她在層層試煉中,練就了一身逃命躲藏的好本領,如今再用,得心應手。但她跑的越快,也越發令魔蛟狂躁,越對她窮追猛打,恨不得一口将她吞入腹中。
聶純不覺逃到逝水源頭,誓淵之外的一片灘塗。
灘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四周無人煙,唯有一川活水,在冰天雪地裏滾滾湧動。
誓淵周邊遍布禁制,她無路可退,為躲避魔蛟噴出的毒霧,聶純一個閃避,卻意外觸到禁制,被一道戾氣割破手臂。
雖是魂體,一但受到受害,也會等比出現在原身之上。
抱着聶純身體趕來的無言,眼見她的左臂忽然破出一條口子,玉臂之上立刻現出一道血痕,正冒往外着血珠……
他微微皺眉,閉目感知着聶純魂體所處的位置,捏了一個遁水訣,立刻趕到她身邊。
被追了這麽久,事先又在蘅花苑耗費了不少力量鞏固陣法,又被禁制所傷,對魂體的聶純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困難重重。
手臂受傷,四溢的血味,激發了魔蛟的魔氣,只見它周身魔氣瞬間暴漲,身軀也比原先高了幾丈,帶着毀天滅地的威壓朝聶純碾來。
聶純捂着左臂的右手,已然放下,掌心朝上就要召出川風劍,與它生死相搏。
恰在此時,從一旁倏爾飛來幾枚冰棱,迅猛刺向那蛟的腦袋,雖被那堅硬鱗甲擋住,但也打斷了它向聶純逼近。
逝水之間暗潮湧動,聚起一道水柱迅速升起,俄而幻化成一條水蛇擋在聶純身前,與魔蛟交纏扭打在一起。
聶純一喜,笑道:“無言,你終于來了。”
下一刻,逝水之上,有人踏水而來,臂彎中抱着聶純期待已久的原身,溫和歉疚地聲音響起:“抱歉器主,我來晚了。”
趁此時機,聶純魂體迅速飄了過去,附回身體。
魂魄入體,感到體內強勁清冽的無上靈力,聶純嘴角一揚,啓唇:“不晚,剛剛好。”
她一睜眼,視線就撞在無言線條分明的光潔下颌,輪廓俊朗。
想到此刻,他們稍顯親密的姿勢,他抱着她,她正躺在他的懷中……聶純頓生尴尬。
她立即從無言懷中跳了下來,逃也似地朝那魔蛟飛身而去,風中留下她欲蓋彌彰的聲音:“你在這別動,我去報仇雪恨!”
無言:“……”
剛才被魔蛟追了一夜,一直落在下風,此刻魂魄歸體,聶純三兩招便占據上風,踩在蛟頭上,解恨般用拳頭一拳一拳痛揍魔蛟。
那龐然大怪被聶純從地上揍到水裏,從水裏揍到天上,逃到哪裏就被揍到哪裏。
它大概沒想到,在它被供奉的一生之中,竟然會有人敢打它。
無言站在逝水之濱,聽得雲層中魔蛟發出的嗷嗷嘶吼聲,不由失笑。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