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把人放了。”解微明道。
王大娘像沒聽見,織梭仍抵着李順的脖子。她握得太用力,指節發白,手背上的皮也繃了起來。
“你們出去。”她說,“這是我們家的事。”
“王芳姓王,李順姓李,怎麽就成了你們家的事?”葉茗問。
王大娘瞪他:“夫妻一場,他欠芳兒的,我這個當娘的來讨。”
“她活着的時候,你有沒有替她讨過?”
豬圈裏靜了一瞬。
這話太不客氣,叔己下意識看向葉茗。葉茗沒有避開王大娘的眼睛,也沒有把話收回去。
王大娘忽然笑了:“讨過。我去李家門口罵,罵李大壯,罵李順,也罵我那沒出息的女兒。罵完以後呢?我還是讓她回去了。”
“為什麽?”姜雲問。
“她不回去能去哪兒?回我那兩間破屋,跟我一起吃紅薯秧?村裏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她。”
“她願意回來嗎?”
王大娘嘴唇動了動。
李順趁她分神,身體猛地向前一掙。織梭在他頸側劃出一道血口,王大娘被木柱帶得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別動!”姜雲喝道。
李順卻像聽不見,嘴裏塞着布,仍拼命朝她們的方向挪。綁他的繩子很粗,越掙越緊,腕上已經磨掉一層皮。
王大娘重新站穩,擡手把織梭紮進木柱。
尖頭貼着李順的耳朵沒入半寸。
他終于不動了。
“把布拿出來。”王大娘道。
姜雲沒有立刻照做:“你要聽他說什麽?”
“聽聽他還會不會說人話。”
葉茗上前。王大娘盯着他,卻沒有阻攔。他拔出李順嘴裏的布,又退回姜雲身邊。
李順連着咳了幾聲,第一句話便是:“不是我。”
王大娘冷笑:“我還沒問。”
“芳兒不是我殺的,是我爹失手打死的。縣太爺都已經查清楚了!”
“那你爹為什麽敢打她?”
“他脾氣不好,我攔不住。”
“你攔過幾次?”
“我……”
“第一次,他拿板凳砸芳兒,你躲出門。第二次,他把人關在柴房裏兩天,你說你不知道。第三次,芳兒跑回我家,你跪在門口求她回去,說你已經租好房子,要帶她搬走。”
李順急道:“房子真的租好了。”
“你爹說你敢走就一頭撞死,你就把房退了。”
“那是我親爹!”
王大娘擡起織梭,用木柄抽在他臉上。
“所以芳兒就不是我親閨女?”
李順臉偏到一邊,嘴角破了。他沒有再喊,只小聲道:“我沒想到會鬧出人命。”
王大娘忽然不說話了。
她把女兒送回去時也沒想到。
那天王芳在門口站了很久,問她:“娘,要是李順又不搬呢?”
她是怎麽說的?她說女人過日子都這樣,等有了孩子,李順就能硬氣起來。她還說自己年紀大了,養不了她一輩子。
王芳走的時候沒哭,只把帶回來的那包糖塞進她懷裏。
後來那包糖受了潮,黏成一團。王大娘嫌棄得很,放進粥裏,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死前說過什麽?”王大娘問。
李順不敢看她:“沒說什麽。”
“你又騙我。”
“真的沒說。”
“她死的時候你就在旁邊。”
“她已經說不出話了!”李順崩潰道,“她一直看着門,我知道她想回家,可我爹不許我去叫你。我想着等大夫來了就好,她只是被打了幾下,誰知道她那麽不經打……”
織梭再次落在他臉上。
王大娘一下接一下地打,李順連人帶木柱倒在地上。解微明上前一步,被姜雲擡手攔住。
“再等一下。”
“等她打死他?”
“她若真想立刻殺人,方才織梭已經進了脖子。”
解微明看着地上的李順:“傷害繼續發生時,你所謂的等,與他的袖手旁觀有什麽區別?”
姜雲的手放了下來。
解微明走過去,抓住王大娘手腕:“夠了。”
王大娘掙不開,索性松開織梭:“縣太爺覺得他該怎麽判?”
“隐匿實情,杖責。若查明他曾協助李大壯拘禁、傷害王芳,另行論罪。”
“然後呢?”
“服刑。”
“服完刑呢?”
“回家。”
王大娘點點頭:“芳兒也能回家嗎?”
解微明沒有回答。
“你看,你們的律法也知道他有錯,可這點錯值幾杖,值幾日牢,算得清清楚楚。芳兒那條命倒是沒人算。”
“不是沒人算。”解微明道,“李大壯已經為此死了。”
“死的是李大壯,李順又成了沒殺人的好人。”
“沒有人說他是好人。”
“可他能活。”
解微明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沒有變:“律法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夠好,就判他死。”
王大娘盯着他看了許久:“那是好律法,還是壞律法?”
“是現在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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