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我的确欠
第一次接觸偵探這門職業時,赤崎雅人不到十五歲。
那個時候,“偵探”還是只停留在文學小說裏的設定,是一項兼具理性與浪漫的幻想。如果有人說自己是推理愛好者,人們會說“你喜歡偵探!”,但如果有人說“我就是偵探”,只會獲得看待中二病的眼神。
赤崎雅人當然不是中二病,甚至不是推理愛好者。和現如今大多數偵探不同,他既沒有對未知的好奇、也缺乏對真相的探知欲。
他最開始走上這條道路,只是想要近距離接觸那些由惡意引發的、不同于平淡日常的暴力因素。
這是一個足夠幸運的巧合:在赤崎雅人不正确的思維暴露之前,他先以偵探的身份看清了社會的運行規則,并無意間用維護正義的舉措固定了自己的陣營。
沒有人質疑偵探的立場,他在幫助破案的過程裏獲得了更多。社會層面的信任、執法部門的優待、司法體系的庇護……
以及越來越多的話語權。
赤崎雅人成為偵探,是利益下的權衡,是慣性下的持續,更是為隐藏真正意圖設立的防護罩。但他過于适應這門職業,才能和天賦遮擋了周圍人的眼睛,于是始終無人看出他對偵探的事業并無熱愛。
——直到他被曾經的怪盜基德道破內心、又被無意撞見的惡客數槍斃命。
赤崎雅人回到了過去。他在時間的推動下成為了初代白鴉,也成為了潘多拉的仇敵。
他站在了風暴的中心,這一刻,偵探的身份對他而言已經用處不大。
就像過去從容應下“赤崎偵探”的稱呼一樣,赤崎雅人熟練接下了有關“白鴉”的一切,緊接着所有麻煩的事紛争湧來。然後是時間重啓、白鴉的位置交還給了竹下螢,計劃順利實施、潘多拉與其永生的隐秘被徹底摧毀。
一切終于回到了正軌,這也意味着,赤崎雅人終于可以回歸曾經的“平淡”生活。
所以,當黑羽盜一聯系到他,說要帶他去見一個人時——
赤崎雅人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沒興趣。”他絲毫不因對方剛完成高危任務而表現委婉,語氣帶着漫不經心,“我已經不是白鴉,你可以去找竹下螢。”
“……我知道你沒興趣。”黑羽盜一嘆息着,“這和白鴉無關,和聊天室也無關,小雅。只是因為你——那個人想要見你,我也認為你們該見一面。”
赤崎雅人挑起眉:“想要見我?”
與他、與黑羽盜一都有牽扯的,也只有潘多拉和花色組織了。
赤崎雅人不覺得對方會給他介紹潘多拉的成員,所以更可能是後者——那個被遠野直摧毀、本該消失在歷史中的組織,他知道黑羽盜一仍悄然維持着它的存在。
聊天室沒有明确的立場,怪盜烏鴉能與潘多拉周旋多年,靠的絕不僅僅是他個人。對方散布在各地的安全屋、作為怪盜時的行動補給與後勤,種種都透露了并非單獨行動的潛臺詞。
還有那條挂在單邊眼鏡上的黑桃吊墜……
總之,在他面前,黑羽盜一并沒有隐瞞,只是沒有明确說出口。
雖然情報流通入其他組織擦邊了保密準則,但聊天室發展至今,離不開黑羽盜一這些年的維護。赤崎雅人不像某些非要追根究底的偵探,對方不說,他也就假裝自己不知情。
他在「白鴉」的集體任務裏讓黑羽盜一單獨行動,本該游離于計劃之外的烏鴉也選擇聽從指揮默默幫忙,兩個人就這麽默契交換籌碼地保持現狀,一直到如今解決了他們共同的目标。
赤崎雅人本以為對方會繼續緘默,但這個身份未知、“想要見他”的人,卻讓黑羽盜一放棄了維持過去的默契。
“我不會告訴你其他情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黑羽盜一用溫和的嗓音先一步開口拒絕。
偵探對此冷酷回複:“選擇權在我手中,你要做的是說服我。”
“我不會這麽做。”黑羽盜一說,“決定在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東西告訴你。”
“聽起來你知道的不多。”赤崎雅人反問,“那你為什麽覺得我應該與他見面?”
“……因為他救過你。”
赤崎雅人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三年前?”
沉默代表這一答案的正确,偵探淺淺眯眼,終于産生了一點興趣。
盡管不好奇、也不關心真相,但這不意味着赤崎雅人會忽略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疑點。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如想象中的簡單,正如三年前那場由他引發的爆炸、以及三年後他從病床上再次醒來。
死亡不是必定逆轉的——赤崎雅人已經補充了足夠的因果。
但這一切還是發生了。
那場爆炸沒有殺死他,他先Rat一步從游樂園撤離、被送去養傷,最後完好無損地回歸了英國。這意味着當年的行動還有其他人關注,對方監視着他的動向,才會在意外發生後及時地趕來支援。
赤崎雅人原本猜測那是黑羽盜一派出的眼睛,現在看來,卻似乎另有其人。
是誰?誰會暗中觀察他的動向,誰又不想讓他死去?
——等椎名光希載着赤崎雅人到達目的地,偵探推開房門、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時,一些答案瞬間湧上了心頭。
“……南谷和彥。”
被叫出姓名的人比他更加驚訝:“你居然還記得我?”
赤崎雅人懶得回應這句話裏的質疑。
他進入房間關上了門,将之後的對話限制在了兩人之間。到這一刻,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猜錯了這場會面的原因——與潘多拉無關、與花色組織無關、與黑羽盜一也無關,就如對方說的,只是因為“赤崎雅人”。
偵探坐上沙發,撐起下巴打量着身前人。
中年男性,外貌辨識度不高、只有一雙銳利又疲憊的眼睛頗具記憶點。他穿着簡約無特征的西服,全身都是黑白灰的色彩,連同發色也是單調的灰白。
赤崎雅人回憶起他們之間的過去。
南谷和彥,他對這個姓名所代表的人并不熟悉,上一次的相遇還得追溯至二十年前,接觸也只有短短幾面。
當年的偵探接下黑羽盜一的委托、進入與案件相關的小鎮,在那裏撞上了一起兇案——南谷和彥正是案件中負責屍體檢驗的法醫。
……等等,法醫?
赤崎雅人臉木了木:所以他沒死是被法醫撈出去救助了?
這何嘗不是一種專業對口。
對方沒看出他的腹诽,神色複雜地注視他一段時間,最後勉強說服了自己:“……也對,畢竟你是赤崎雅人。”
實際上只是因為一切對他來說是發生在“不久前”的赤崎雅人:“……”
偵探頓了一下,主動進入正題:“你加入了烏鴉。”
“是的。”南谷和彥平靜地說。
不是聊天室,而是聊天室的烏鴉,或者說,“烏鴉”背後的陣營、以花色為代號的組織。他向赤崎雅人展示自己公文包上的紅心挂飾,微微笑了一下:
“你應該知道我曾經救了你……‘醫生’,這是我在這裏的本職。”
赤崎雅人點點頭,沒問他是怎麽與黑羽盜一聯系上的,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二十年前的偵探結束調查後,把聊天室的程序交給了另一名警察,并給出了烏鴉的賬號好友。
可如今站在這裏的并非今江慎,而是南谷和彥——這份改變的原因才是如今的重點。
赤崎雅人冷漠地追問:“你的目的?”
“只是見你。”南谷和彥說,“我們站在同樣的立場上,我以為你忘記了過去的這些人。但現在看來,是我低估了你。”
“不是這個。”赤崎雅人漠然道,“說說你加入黑羽盜一的目的。”
對方沉默了很長一點時間,最終低聲道,“……為了複仇。”
偵探微微挑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盯着南谷和彥,倒映出中年男人帶有憎恨與痛苦的肢體語言,眉骨落下的陰影将面前這一幕填充為絕望的暗色。
明明是很沉重的畫面,赤崎雅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說出自己從這句話裏得出的結論:
“今江慎是被潘多拉殺死的。”
“是的。”南谷和彥擡眼看他,表情意外的很平靜。
他已經獨自面對這個事實很多年,對消化痛苦的過程也已經很熟悉。記憶裏的今江慎還很年輕意氣風發,南谷和彥卻已成為滄桑又無趣的中年人。
而面前的偵探——赤崎雅人同樣變化了許多,容貌褪去曾經少年人的昳麗,言行也比過去多了份冷酷。
他看起依然年輕,還有大把可揮霍的未來。
“今江慎死了。”南谷和彥重複這點。
赤崎雅人點頭,繼續問道:“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南谷和彥咀嚼着這句話。死因很重要嗎?當然重要。對他一個法醫而言,判斷死因更是曾經近乎賴以生存的本能。
但這麽多年過去,他幾乎将一切忘卻,唯獨記得的只有那份死亡的結局。
作為法醫,南谷和彥經手過很多人的死亡。那是很輕易便發生的事情,不需要多麽特殊的理由,只要一顆子彈就可以造成生命的逝去,像赤崎雅人那樣耐活的才是少數。
十幾年前,今江慎深夜翻進了他的家。南谷和彥還記得自己從睡夢中驚醒,便看見對方黑夜也蓋不住的蒼白面色、體溫冰冷仿佛行走的死屍。
那是足以致命的傷口,可今江慎就這麽支撐着找到了這裏,交給他一部手機讓他聯系赤崎雅人——既是為他尋求庇護、也是讓他代為傳遞最後探聽到的情報。
“花色并非真正的兇牌,以動物為代號的組織才是幕後黑手,警視廳裏有他們的眼睛。”
尚且年輕的南谷和彥渾渾噩噩給好友收了屍,在緊随而至的追殺中逃亡。他當然沒能聯系到赤崎雅人,聊天室裏的只有黑羽盜一。
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好友,不同的身份在這一刻了達成一致,共同的死亡塑造了他們天然的同盟。南谷和彥換了身份,進入警視廳暗中打探;黑羽盜一成為怪盜,在外引誘潘多拉的追捕。
然而對方從未暴露自己,這樣的調查一直持續到了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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