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名光希一時沒有回答。
松田陣平沒有催促,起身慢慢走到了窗邊,用沉默等待對方的答案。
哪怕現在待在同一間房,剛剛還幾乎并肩地坐在同一張床上,松田陣平也沒有多少自己正與對方像普通友人一樣聊天的實感。從六年前紅發的警官無聲從警視廳消失,到幾個月前,穿着風衣的“柏蘭德”敲開了書房的窗臺——
一直到現在,他們也只見了三面而已。
這短暫的三場會面并不能帶來多少安慰,鑒于他在對方生死不知的情況下等待了六年。
松田陣平回憶起那個寒冷的夜晚,許久沒見的友人蒼白着臉,月色塗抹下仿佛一具會動的屍體。
那時的松田陣平很平靜。他平靜地接受了椎名光希的到來,平靜地聽他說自己進入了犯罪組織,平靜地得知椎名光希和赤崎雅人是十幾年的幼馴染,并在這些年裏始終保有聯系。
現在回憶起來,松田陣平也很驚訝自己竟然能保持那樣的平靜。
他那時被過多的情緒沖擊,理智逼迫選擇了優先處理那份對友人傷勢的擔憂。而眼下,在已經跨過一道阻礙之後,松田陣平不打算繼續壓抑自己的憤怒。
他将憤怒表現為冷靜的質問,讓怒火在冰冷的外表下燃燒,而被質問的對象表現出了習以為常般的淡然。
“是假死。”椎名光希道,“其實也沒能成功,只是借機争取到了一點時間而已。”
椎名光希放空視線,幾乎費力地回憶——對他來說,這已經是發生在好幾年前的事了,還和廢棄的那條過去時間線重疊,令人難以辨認哪邊才是真實。
“……你應該也聽說了四課暴力團對策法的實施成果,其中也有我的一部分貢獻。”
平躺的姿勢不太利于長篇大論,但椎名光希感覺疲憊沉澱在四肢百骸,令他一點也不想動彈。他聲音帶點啞、吐字卻很清晰,幾乎不摻個人情緒地陳述着往事:
“簡單來說,我利用我的兄弟去宣告‘椎名’的複仇,借此點燃了極道之間緊繃的那根弦;利用‘椎名光希’的存在向四課放出了餌,讓他們把地下世界攪成一灘渾水;利用‘柏蘭德’引來了組織的關注,讓他們察覺到這裏有利可圖。
“然後警方在明面上打壓極道勢力、組織與背後的財閥集團達成威逼利誘的合作,從根源斬斷暴力團存在的根基……”
松田陣平眉頭越皺越緊,聽到最後忍不住開口打斷:“這不就是黑吃黑?”
“是啊。”椎名光希輕笑,“擺在面前的資源總不能浪費吧。”
松田陣平深深地看他一眼。
他并不是對黑吃黑有什麽不滿——要是循規蹈矩到這種程度,他就不會在那個夜晚選擇接過炸彈了。只是聽椎名光希的描述,對方是同時與幾個組織周旋,沒有同謀、全是敵人,可以想象他那時處境有多麽危險。
如果他把自己列入計劃,那麽正常來說,在計劃落實後确實應該銜接一個假死計劃,以此來讓那個作為靶子、被所有人盯上的“椎名光希”消失。
——但椎名光希現在就在這裏。
松田陣平不動聲色,擡起下巴示意對方繼續。
“組織不是良善的合作對象,但通常也不會打壓自己的同謀,至少表面得給個交代,所以他們派人來解決我這位‘叛逃者’。”
“但你在那之後還是柏蘭德。”松田陣平說,“……所以假死在哪裏?”
“沒有假死。”椎名光希輕描淡寫,“不是說了嗎,那只是個失敗的計劃。”
避重就輕。松田陣平心底一沉,重逢時對方蒼白的臉色又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如果沒有假死,那就是對叛逃者的處理已經足夠對外解釋,而這樣的懲罰能夠被随意更改,就說明椎名光希并沒有與組織達成合作。
假死只是他的謀劃。他失敗了。
椎名光希現在活着,是因為那個組織放棄了殺他——但假如他們當時沒有放棄呢?
把性命寄托于所謂的計劃……
松田陣平有無數話想說,但最終一句都沒能說出口。沒有用處,椎名壞掉的腦子不是幾句話就能修理好的。
他選擇把這些想法放在內心保留,将眼下的關注重點放在其他的位置。
“‘你的兄弟’是指?”
“我的哥哥,”椎名光希說,“椎名遙。”
“啊?等等?”松田陣平很茫然,“什麽叫你的哥哥?哪方面的哥哥?”
“呃,同一個爹媽的哥哥?”
“……那不就是親生的哥哥嗎!”
松田陣平表情猙獰起來,強行壓低嗓音遏止了咆哮,但過度的震驚依然讓他的尾音撕裂接近破音,“你沒說過這個啊!赤崎就算了——你怎麽還有個哥哥?!我怎麽從來沒聽過???”
紅發青年略微心虛地撇開了眼:“波本知道。”
“波本……哦,你說Zero。”松田陣平冷笑,“很好,他知道這件事是吧……話說你一定得用那個代號稱呼他嗎?”
椎名光希很坦誠:“知道這件事的确實是‘波本’。”
那時候對方在他這裏還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身份,就連卧底牌也是最後揭開的——話說回來,作為任務中的卧底,降谷零是不是太嚣張了一點?
椎名光希沒能在這個問題上思考太久,因為松田陣平已經根據他的回答得出結論:“所以,只有我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隐瞞的。”
盡管他隐瞞的事情有一點點點多,讓這句話聽起來不太真誠,但在椎名遙上他是真的沒有主動隐瞞——主要也沒有隐瞞的必要。椎名光希解釋道,“只是沒必要說而已,我跟他一共也只相處了兩年。”
這個時間對親兄弟來說确實是有些短暫了。松田陣平有些好奇:“那他是怎麽被列入你的計劃的?”
雖然椎名光希行事堪稱不拘小節,但哪怕是被利用,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這也需要有信任支撐。尤其是對方似乎扮演了與椎名光希同一立場的、在計劃中占據相對重要位置的角色。
“他有愧于我、想要幫我,用性命作為擔保,而我選擇了接受——剛好也能徹底解決這段關系。”
徹底解決……血緣的聯系也可以被徹底解決嗎?
這完全在松田陣平的常識盲區了,他沒再說話,但椎名光希似乎已經從他臉上看出了這份困惑。
紅發青年微笑起來,仰面向上擡起右臂、舒展五指。光從他手指間的縫隙墜落,将皮膚邊緣暈成灼燒般的肉紅,唯獨兩枚素戒冷冰冰地泛着銀光。
“那并不重要。”椎名光希盯着那兩枚戒指,露出很輕柔的微笑,“血緣不能代表什麽,我也只承認過一位長輩。”
作者有話說:
本章內容提及:椎名光希和松田陣平相見-140章假死計劃廢棄時間線-61章(幫派內鬥)65-66章(幫派內鬥複現,波本調查椎名遙)71-75章(柏蘭德之死)更改後時間線-101章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