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跟樊主任彙報工作，說我想去進修或者去邊遠地區支援，還有，我可能有點壓抑，狀态不好。樊主任當場就給了我兩天假，讓我考慮考慮之後可以去海城精神衛生中心為期一個半月的脫産學習。”
“是好事，對不對，但我昨天知道，樊主任轉頭用這個事情做引子，在會上提議給全院職工做心理健康篩查，先觀察人流承載量和數據模型，然後計劃進一步向外界推廣。她在會上說的年輕骨乾的心理危機，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好奇那個年輕骨乾是誰。”
夏遠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依然沒有打斷她。他在會上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也知道蘇青檸肯定會不舒服。
“這種被人當成籌碼、當成工具的感覺，太消耗人了。”蘇青檸越說思路越清晰，那些壓在心裏的委屈終于找到了出口，“還有陳業軒，他離職那天來我們科跟樊主任打招呼，我在走廊碰到他，本來就是校友，随意吃了個散夥飯，結果他發個朋友圈，硬生生給我和樊主任之間制造了隔閡。”
“還有，當時醫院因為流量趁勢推出了實驗室，樊主任以為我和石俊關系匪淺，所以一再施壓，希望我去實驗室工作離開臨床。這個留言也是陳業軒推波助瀾的，他口口聲聲說是我師兄，處處在我身上使手段。”
她轉過身，背靠着欄杆，擡頭看着夜空：“我的确，東西壞了，就想扔，你評價得對。我真的不想耗費精力去找人修，要去揣測別人的心思，要等，要花時間縫縫補補，這些都太消耗心力了，我本能地抗拒。”
“可是今天我突然覺得，你白天說的也很對。”
蘇青檸轉過頭，直視着夏遠：
“我總以為，遇到爛人爛事，遇到解不開的死結，只要我換個環境、換個工作，甚至……換個人，一切就會好。但其實不會的。我看着宋弘從畢業就紮在一線臨床，在家鄉布醫施藥，我很羨慕他那種一往無前的勇敢。而我呢？我總是拿‘追求更好的平臺’來包裝自己，實際上，我只是沒有耐心去修補任何舊物，也沒有勇氣去解決真正的難題。”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成年人職場裏那點難以啓齒的算計和窘迫和盤托出：“我跳過槽，甚至在這陣子最難熬的時候，我也想過一走了之，離開醫院。但我沒有付諸行動，不是因為我舍不得，而是因為我在這家醫院待的時間太短。我怕簡歷不好看，怕下家覺得我‘不夠穩定’才作罷的。”
“夏遠，我沒有很開心，我覺得有點累。”蘇青檸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脆弱，“好像每一次，我都試圖用‘置換’來解決問題。我一直騙自己這不是逃避，因為我換的都是看起來更好的選項。但我心裏清楚，我确實缺乏那種克服困難、摸什麽牌都堅持打的勇敢。”
這番極其清醒的自我剖析，讓夏遠眼底的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下。他一直都希望蘇青檸能夠跟他講這些，也一直都知道蘇青檸顧及這種職場戀愛，所以回避了這些。蘇青檸應該相信他，他不會徇私，但是作為男朋友，如果蘇青檸不主動傾述這些，關系很難有進展的。
“我知道這只是職業倦怠期，我知道我會熬過去的。”蘇青檸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深不見底的湖面上，“我只是不想說話。景筱忙着談戀愛，忙着倒班，我的時間本來就需要朋友們來遷就。而且大家都這麽累，誰也不希望下班後還要接收另一個人的情緒。”
對，這種時候，就是應該跟男朋友傾述。蘇青檸，你做得很好。夏遠心裏在給蘇青檸鼓掌。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青檸也不打算遮遮掩掩了。
“還有。”蘇青檸停下來了。
夏遠安靜的聽着，微微挺直了背脊，聚精會神。
“你為什麽非要當着我的面，接你前女友的電話？為什麽石俊遇到這種情況就不接？”
蘇青檸的語氣裏沒有質問的歇斯底裏，也沒有翻舊賬的怨怼，只有一種困擾了她很久、終于被拿出來晾曬的執念。
夏遠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或是惱羞成怒。他看着蘇青檸，眼神清亮且坦蕩。
“因為我沒有把她當成需要避諱的‘前任’，在當時的我眼裏，那只是一個普通的、需要處理的人際關系電話。”夏遠的回答極其直接，精準地剖析了自己當時的底層邏輯：“我想向你證明，我對你沒有任何隐瞞，我甚至不需要背着你處理這些事。”
蘇青檸愣了一下。這個角度她不是沒想過，這套說辭聽起來光明磊落，但她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對，是傲慢。
這種心态本質上是非常傲慢的——它意味着“我很坦然，我已經跟你報備了，我做到了程序的透明，所以你就沒有立場來責備我，更沒有資格發脾氣。”
還沒等蘇青檸把這種不适感表達出來，夏遠已經自嘲地笑了一下，先一步拆穿了自己的自以為是。
“我以為當着你的面接，叫作坦蕩。”夏遠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沉甸甸的懊悔，他看着蘇青檸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剖析自己，“但在你看來，那就是我不顧及你的感受，是對我們感情的不尊重。我後來也想到了這層。歸根結底，是我的态度不端正，是我自己沒有把過去的人際界限清理乾淨，才用這種自作聰明的‘透明’，強行把困擾塞給了你。”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得像是在立誓：“我以後肯定不會了。”
夜風拂過露臺，周遭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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