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科大後街，一家安靜的私廚餐廳裏。
蘇青檸和陳業軒相對而坐。兩人很久沒有過這種平和的時刻了，陳業軒看着眼前的蘇青檸，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大學時光。
陳業軒替她倒了杯溫水，目光落在她微紅的左眼上，“你眼睛沒好，今天只能吃點清淡的了。”
“謝謝。”蘇青檸端起水杯，“師兄，你的手續都辦妥了？”
“辦妥了。”陳業軒笑了笑，笑容裏帶着幾分自嘲和通透，“青檸，其實我今天找你，除了道別，還有幾句心裏話想跟你說。”
蘇青檸放下水杯，靜靜地看着他。陳業軒這種無利不起早的性格，所謂的“心裏話”，絕對不會是簡單的敘舊。
“當年大學畢業，我選擇了現實，娶了大牛的女兒。大家都覺得我功利，我不否認，食得鹹魚抵得渴。”陳業軒靠在椅背上，轉着手裏的茶杯，眼神帶着一種看透世俗的銳利，“後來一系列變動，我也離婚了。夏遠拿天價薪水邀請我回海城，我以為他是個純粹的商人，遠淵會是一個只看技術和利益的地方。但我錯了。”
陳業軒笑了一聲，語氣裏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夏遠這個人，看着溫文爾雅，骨子裏傲慢到了極點。他不僅掌控欲強，還會把個人的私情，淩駕于整個醫院的專業之上。”
陳業軒并不知道她和夏遠的關系，所以此刻的吐槽，應該是毫無防備的真心話。
應該是吧，是嗎？蘇青檸也不确定，她沒那麽單純。
陳業軒是蘇青檸和石俊流言推波助瀾的推手，哪裏來的那麽多的真心。
“前段時間，他長輩突發心外急症。如果是正常的老板，自家醫院放着重金挖來的一把刀，怎麽都會先問過我？”陳業軒微微前傾，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鸷和不甘，“結果他直接繞過遠淵，連夜找了人民醫院。人民醫院的同行告訴我，夏遠原本連夜要安排專機，從京市調最頂尖的團隊過來，但因為手術時間窗口太窄，才被迫讓人民醫院上了臺。就為了這個，大半夜的，把人家院長都折騰過去了。”
蘇青檸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安靜地聽着。
呵，真是癡情。原來，在夏遠“出差提前回來”的輕描淡寫背後，他還為星星家鋪了這麽大、這麽興師動衆的一張網。動用專機，連夜驚動院長……
這樣的大情種，既然有通天的手眼，為什麽不乾脆直接把星星娶回家呢？
哦，對，人家不要他。
蘇青檸猛地想起來，自己曾說過：“別人不要的，我也不要。”
怎麽自己忘記了呢？
算了，多吃點吧，吃飽了才有力氣，餓的時候只會想東想西的。
“青檸。”陳業軒仿佛沒察覺到她的異樣，繼續帶着那種洞悉一切的優越感說道，“那個躺在手術臺上的，根本不是他什麽有血緣關系的長輩，只是他一起長大的前女友的父親。為了一個前女友，他枉顧自家主刀的顏面，動用這麽龐大的高層資源，他自己還連夜回來。資本家當了情種，我們這些靠技術吃飯的人，就成了随時可以被犧牲的耗材。”
陳業軒攤了攤手，語氣理所當然：“我陳業軒不伺候這種昏庸的老板。剛好這家專科醫院一直高薪挖我，還給副院長的頭銜，我一天都不想在遠淵多待。”
言之有理。
陳業軒本來就是為了錢和前途回來的，現在既然有了更多的錢和更高的頭銜作為籌碼，肯定會走。
蘇青檸仔細地聽着。她明白了，陳業軒說這些，不是在傾述。他是在為他的跳槽尋找一個“高高在上”的正當理由——不是遠淵容不下他，是他陳業軒看不上夏遠的做派，才另謀高就。
果然，人人都有自己堅不可摧的殼。
蘇青檸也反應過來了，這頓飯絕對不是偶然在走廊上遇到陳業軒一時興起的。
陳業軒需要宣洩他的情緒。
陳業軒這種精致利己的性格，是很難有朋友的。
樊主任現在跟陳業軒立場不一樣，樊主任得了實驗室，所以既得利益者應該跟陳業軒已經談不來了。不然今天吃飯的，應該是樊主任。
但為什麽是自己呢？
陳業軒繼續着。
“遠淵這種資本控制的醫院，水太深了，沒有背景，技術再好也只是棋子。”陳業軒終于切入了正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蘇青檸，抛出了誘餌，“青檸，專科醫院那邊，給了我副院長的位子，他們在擴張。如果你在樊主任手底下待得不痛快，随時來找我。”
陳業軒果然對一點風吹草動都把握得非常好。
蘇青檸懂，一如既往的懂。
陳業軒精于算計，卻又試圖在利益的包裹下保留一絲自以為是的“真心”。蘇青檸覺得有些荒唐，也有些釋然。陳業軒不會給承諾，不會直白的提要求。所以，蘇青檸拒絕得毫無心理負擔，畢竟以她現在的資歷，跟着一個頻繁跳槽的副院長走，并不是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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