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
林硯的最後記憶,是實驗室通風櫥嗡嗡運轉的轟鳴,試管架上正待标定的色譜瓶還凝着淡白水霧,她熬了三晝夜趕制的天然提取物合成方案,打印紙邊角剛洇上一滴檸檬茶的痕跡。再睜眼時,鼻尖鑽進的不是熟悉的乙醇清冽,而是蜂蠟混着晚香玉的甜膩,還有一絲難以忽略的、燃煤壁爐特有的硫黃味。
“小姐,您可算醒了!”梳着工整油頭的女仆端着陶碗湊過來,瓷勺磕在碗沿叮當作響,語氣裏的慌亂快要溢出來,“您昨兒在郊外摘野菊時踩空了坡,燒得迷迷糊糊喊了一整晚什麽‘結構式’,可把老爺太太吓壞了。”
林硯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亞麻床單粗糙卻柔軟的紋理,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不是她常年握移液管、指節帶着薄繭的手,這雙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連一點劃痕都找不到。視線掃過房間四周:複古的橡木衣櫥雕着繁複的卷草紋,牆上挂着鍍金邊框的肖像畫,畫裏的男人穿着十八世紀末的燕尾服,壁爐架上擺着的銀質燭臺,底座錾着陌生的家族紋章。
一段零碎的記憶湧進腦海:這是1842年的蘇格蘭愛丁堡,她現在的身份是鄉紳之女艾格尼絲·麥肯齊。原主是個熱愛采集野花、性情軟懦的小姑娘,昨天在山坡上失足摔暈,才讓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有機化學系博士林硯,接住了這副年輕卻孱弱的身體。牆上的月份牌清晰印着1842年3月,林硯的心猛地沉下去——這個年代,現代化學才剛剛萌芽,門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還要三十多年才會面世,很多現在人人熟知的化學知識,此刻還被教會斥為“異端邪術”,女性別說進實驗室做研究,連正經的大學講堂都踏不進去。
“艾格尼絲!你又發什麽呆?”推門進來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常服,領口系着挺括的亞麻領結,是原主的父親麥肯齊先生。他手裏捏着一張燙金請柬,臉色算不上好看,“下周愛丁堡皇家醫學會的年度晚宴,我帶你一起去。你也該學着認識些體面的年輕人,那位道爾頓先生據說也會出席,要是能得到他的提點,對你哥哥以後接手家裏的面粉廠大有好處。”
道爾頓?約翰·道爾頓!提出近代原子論的那位化學家!林硯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原本混沌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她壓下喉嚨裏的乾澀,輕輕點了點頭:“好的父親,我會準備妥當。”
麥肯齊先生愣了愣,從前他這位女兒最厭煩這種滿是陌生人的聚會,每次都要鬧着躲去花房,這次居然答應得這麽痛快。他沒多想,只當是摔壞了腦袋之後性情變沉穩了,放下請柬便轉身去了書房。
等房間裏只剩自己,林硯迫不及待地掀開被子下了床。原主的家境算得上優渥,家裏在城郊有座不小的莊園,後院角落恰好有一間廢棄的工具房,落滿灰塵的架子上堆着祖父留下的舊玻璃器皿,還有幾本封皮磨破了的《化學哲學新體系》。林硯用袖口擦去臺面上的積灰,指尖撫過那些帶着年代痕跡的圓底燒瓶、長頸漏鬥,眼淚差點掉下來——哪怕設備簡陋到如同過家家,可在這個連本科實驗室都沒資格踏入的時代,這方小小天地,就是她能握住的全部希望。
她列了一張清單,央着女仆悄悄托五金店老板幫忙采買:純度尚可的工業酒精、幾塊蒸餾用的鋅片、研細的生石灰,還有幾本地質學圖鑒裏标注的天然礦物。怕父親察覺她“不務正業”,她對外只說自己要調配新的花香香水,整日泡在那間小工具房裏,把煤塊敲碎了在壁爐裏引燃,用錫制水浴鍋慢慢蒸餾粗乙醇。蒸汽順着玻璃導管緩緩流入冷卻瓶,凝出第一滴澄澈無色的液體時,林硯盯着它看了足足五分鐘,才笑着把瓶口封好。
愛丁堡皇家醫學會的晚宴那晚,整個大廳被水晶吊燈照得如同白晝,男士們清一色黑色燕尾服,袖口露出潔白的蕾絲花邊,女士們的裙擺撐得像盛開的花朵,空氣裏飄着紅酒、松針與烤杏仁的香氣。林硯穿着一身象牙白的絲絨長裙,裙角繡着細碎的鈴蘭,沒有像其他淑女一樣佩戴華麗的珠寶,只在袖口別了一小支用軟木塞封口的玻璃管,裏面裝着她自己提純出的無色精油。
穿過攢動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被衆人圍在中間的老人。道爾頓穿着洗得發白的棕色外套,頭發花白,正拿着玻璃試管給周圍的紳士們演示氣體膨脹實驗,眉頭微微皺着,似乎對身邊幾個浮誇的貴族的無聊提問有些不耐。林硯沒有貿然上前搭話,等人群稍散,才走到實驗臺邊,指尖輕輕點了點桌上那瓶還混着雜質的氮氣樣本:“道爾頓先生,您這裏的氣體還殘留着少量氩氣,按您的原子量計算方法,得到的數值會比真實值低千分之四左右。”
道爾頓的手猛地頓住,擡眼看向眼前這位年輕的姑娘,眼神裏滿是震驚:“你怎麽知道的?現在還沒有人發現氩元素!”他研究氣體組分幾十年,最近剛剛察覺到氮氣樣本總是有說不清的異常,可連最頂尖的學者都沒摸出頭緒,一個看起來養在深閨裏的少女,居然一語道破了他最隐秘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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