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戶
沈屠戶醒過來的時候,後頸還沾着殺豬臺邊濺落的豬毛,鼻尖萦繞着新鮮豬血混着皂角的淡味。前一秒她剛在社區生鮮超市處理完最後半扇豬排骨,手裏的剔骨刀還沾着未擦淨的油星,眼前一晃就落在了這陌生的土坯炕上,身下鋪着的粗麻布褥子磨得她後脊發癢,而腦殼裏塞進來的零碎記憶,正七零八落拼湊出一個同名村姑的一生。
這是大靖朝西南地界的青石村,原主沈阿荊是個爹死娘嫁的孤女,前些日子上山撿柴摔破了頭,沒熬住就咽了氣,才讓在現代靠一手精準剔骨手藝拿過全市生鮮技能大賽金獎的沈荊,占了這具身子。炕邊擺着半籃冒了芽的土豆,牆角靠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院壩角落裏堆着半摞劈得歪歪扭扭的柴火,最紮眼的是堂屋門後挂着的半塊不成樣的野豬肉,是原主之前跟村裏獵戶換的,放得有些發僵。沈荊活動了一下手腕骨,聽見裏面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那是她握了十幾年剔骨刀磨出來的力道感,此刻順着胳膊沉到心底,她曉得在這古代的生計,得先從這把刀裏砍出條路來。
青石村的人最早注意到沈阿荊變了,是三日之後的清晨。村西頭王屠戶扛着殺豬刀剛要去李地主家做殺豬宴,腳剛踏到曬谷場,就看見往日裏連拎半桶水都喘的沈阿荊,正把一頭足足兩百斤重的半大肥豬,從院壩豬圈裏拖拽出來,單手扣着豬後腿一使勁,那拼命撲騰的肥豬竟被她穩穩按在了殺豬凳上。王屠戶手裏的刀差點沒拿穩,揉着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周圍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們也都炸了鍋,誰不知道沈家這孤女之前連殺雞都哆嗦,這會子按起肥豬來,那架勢比當了二十年屠戶的王老三還穩當。
沈荊沒顧得上周遭的目光,指尖順着豬脖子下的血管位置摸了摸,手裏一把磨得雪亮的牛耳尖刀穩穩紮下去,放血的動作快準狠,猩紅的豬血順着槽口流進木盆裏,連豬都沒來得及慘叫幾聲。退完毛開邊剔骨,她的動作行雲流水,背脊挺得筆直,骨縫裏的半點瘦肉都被她刀尖刮得乾乾淨淨,不到兩刻鐘,一整頭豬就被分解得整整齊齊,排骨順着肋條切得勻勻淨淨,腿肉肥瘦分層碼得絲毫不亂,連最難處理的豬腦花都完整地盛在白瓷碗裏,半絲血絲都沒溢出來。跟着來打算分兩斤肉的李地主家管家看得眼睛直發亮,當場把整扇排骨全定下了,說自家老爺請城裏來的客人吃飯,就愛這等勻淨的肉。
靠着手藝賺來的第一串銅子攥在手裏,沈荊先去雜貨鋪換了兩袋細米,又打了半斤豬油,剩下的錢全換成了好鋼,找鎮上打農具的老鐵匠,照着她記憶裏的剔骨刀模樣,打了三把鋒利的短刀,刀身淬了硬火,握在手裏沉實得很。日子慢慢過起來,她把小院翻新了一遍,在院壩邊搭了個專門處理豬肉的臺子,又在門口挂了個木牌子,歪歪扭扭寫着“沈記屠戶”四個大字。剛開始村裏人還都抱着觀望的心思,直到有次王屠戶給張家辦喜宴,剔出來的排骨全是碎渣,沈荊過去搭手,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半扇豬處理得妥妥當當,擺上桌的肉菜連最挑嘴的老婆婆都誇入味,這下子沈荊的名頭才算徹底在青石村打響,方圓十裏的人家逢年過節辦紅白事,都要趕着來請她去殺豬切肉。
生意火了,麻煩事也跟着找上門來。村東頭的潑皮周虎眼饞沈荊賺的錢,帶着幾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堵在她院門口,說這青石村的屠戶行當向來是王屠戶說了算,一個孤女家占着這買賣太不像話,要沈荊每個月把賺的銅子分一半給他當“份子錢”。沈荊當時正握着剔骨刀刮豬皮上的細毛,聞言擡眼掃了他一下,沒說話,反手就把那把淬過火的短刀往旁邊木樁上一紮,刀尖足足沒進去半寸,露在外面的刀身還晃着寒光。她走過去單手把兩百多斤重的殺豬臺掀起來半尺,輕輕往旁邊挪了一步,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周虎幾個人臉色瞬間就白了,看着她露出來的小臂上緊繃的肌肉,連狠話都沒敢再多說一句,灰溜溜地夾着尾巴就跑了,從此之後再也沒人敢來她這裏鬧事。
開春後的一場連綿雨下了整整半個月,山路全被泡成了爛泥,鎮上的肉鋪進不到貨,連縣城裏的酒樓都缺新鮮豬肉。沈荊盯着雨勢算了算日子,知道後山的野豬這時候會趁着雨霧下山找吃的,她背上個竹簍,揣着那三把鋒利的剔骨刀就進了山。雨幕把山林裹得嚴嚴實實,她踩着滑溜溜的青苔走了小半時辰,果然在山坳裏撞見一頭一百多斤的公野豬,那畜生紅着眼沖她撞過來,沈荊側身躲開,腳下順勢勾住野豬的前腿,手裏的刀快得像道閃電,精準抹過野豬的頸動脈,滾燙的豬血濺在她粗布短打的袖口上,她喘了口氣,拽着野豬的後腿一步步往山下走,等到家的時候,天剛好擦黑,渾身淋得透濕,野豬卻連一絲多餘的傷痕都沒有。
第二天她把新鮮野豬肉送到縣城最大的迎賓樓時,酒樓掌櫃眼睛都直了,當場就和她簽了長期供貨的契約,說好往後酒樓所有的豬肉都從她這裏采買,價格比市價還高三成。沈荊的生意就此拓展到了縣城,她雇了村裏兩個老實的後生幫着她養豬送肉,又在村口開了個小小的肉鋪,除了賣尋常的豬肉,還照着現代的法子做了風乾臘肉、五香臘肘子,甚至把豬皮熬成皮凍,拌上蒜泥賣,新奇的吃法很快就讓沈記的名號傳遍了周邊的幾個鎮子,連幾十裏外的食客都特意趕過來,就為了買一塊她家的醬臘排骨。
日子漸漸安穩下來,沈荊卻沒停下折騰的心思。她見村裏不少孤兒寡母沒生計,就挨家挨戶去問,把那些手巧的婦人都請到自己鋪子裏,教她們做豬肉醬、腌鹹蛋,讓她們靠着這份工能賺夠養活家裏的錢。之前欺負過原主的幾個遠房親戚見她發達了,找上門來想搶她的田産,被她拎着剔骨刀往門口一站,幾句話怼得對方啞口無言,最後連滾帶爬地走了,往後半個字都不敢提占便宜的事。村裏的私塾先生陳墨是個落地的秀才,為人溫和正直,之前見沈荊一個姑娘家殺殺豬切肉總被人嚼舌根,還特意站出來幫她說話,說“憑力氣吃飯,比那些偷奸耍滑的人強百倍”,沈荊後來每次切了最嫩的裏脊,都會特意包好給他送過去,一來二去的,兩個人漸生情愫,在全村人的祝福下成了親。
成親那天,陳墨穿着半舊的青布長衫,看着沈荊,笑着說“旁人的新嫁衣是繡花的,我家阿荊的嫁衣,該配一把最鋒利的剔骨刀”,他真的用自己攢了半年的束脩錢,給沈荊打了一把嵌着細碎銀星的新刀,刀鞘上刻着小小的杏花圖案。後來縣裏鬧災,糧食不夠吃,沈荊領着鋪子裏的人把存着的幾百斤臘肉全拿出來,熬成肉粥分給災民,還把自己養豬的法子教給周圍的農戶,讓大家靠着養豬換錢度過荒年。縣令聽說了她的事跡,特意給她送了一塊“義饋鄉鄰”的匾額,敲鑼打鼓地送到青石村,挂在沈家小院的門楣上,亮得晃人眼睛。
沒人再敢說一個女子當屠戶是丢人現眼的事,青石村後來不少家的小子小姑娘,都哭着喊着要拜沈荊為師,學那一手漂亮的剔骨手藝。沈荊也不藏私,把自己在現代學的所有肉類處理技巧都慢慢教給村裏人,甚至還開了個小小的手藝班,讓周邊村落的人都能來學,帶着整個鄉的人都靠着生豬養殖和肉食加工過上了好日子,連府城的商人都特意繞幾十裏路來她這裏進貨。
暮春的時候,沈荊靠在自家院中的桃樹下擦剔骨刀,陳墨坐在她身邊的石凳上給腹中的孩子念詩,風卷着院外的杏花瓣飄進來,落在她沾着點薄繭的手背上。她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個清晨,土坯房漏風,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現在卻靠着手裏這把刀,在全然陌生的古代世界,劈出了一條亮堂堂的路。她從來沒覺得女子當屠戶有什麽不妥,那些旁人眼裏粗鄙的油污和血腥,在她手裏變成了能養家、能助人、能活得出滋味的生計。
遠處村裏的孩童追着跑過,嘴裏唱着新編的小調:“青石村,沈屠娘,一刀落,肉勻整,養得鄉鄰糧滿倉,杏雨滿院日子香。”沈荊聽得笑出聲,把擦得锃亮的剔骨刀插進刀鞘裏,伸手接過陳墨遞過來的一杯溫米酒,仰頭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裏。院外送來今天新到的肥豬的農戶在喊她的名字,她應了一聲,起身走向那個熟悉的屠宰臺,陽光下她的影子挺拔而舒展,握着刀的手穩如泰山,往後的日子,就像她手下那把鋒利的剔骨刀要走的路,每一刀都落得紮實,每一步都走得敞亮,半點不由人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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