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冷宮
永安三十七年,冬。
沈清辭是在一陣刺骨的寒意裏睜開眼的。
不是實驗室恒溫恒濕的暖,是那種帶着冰碴子,順着破敗窗棂鑽進來,往骨頭縫裏滲的冷。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不是熟悉的白大褂布料,而是糙硬的麻布衣料,上面還沾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污漬。
“水……水……”
身邊傳來微弱的呓語,沈清辭偏過頭,看見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躺在隔壁的草鋪上。女人大約三十歲年紀,面色蠟黃,嘴唇乾裂得滲着血絲,唯有一雙眼睛,在睜開的瞬間,還殘留着一絲往日的清亮。
這不是她的身體。沈清辭很快反應過來。作為21世紀頂尖的外科醫生,她剛剛結束一臺連續12小時的手術,正準備喝杯咖啡休息,眼前一黑,再睜眼就到了這裏。
原主也叫沈清辭,是當朝左丞相沈硯的嫡女,三個月前被送進這座名為“靜心苑”的冷宮。原因很老套:宮宴之上,她不小心将酒灑在了寵妃柳貴妃的裙擺上,又被柳貴妃反咬一口,說她意圖行刺。皇帝震怒,一道聖旨便将她貶入冷宮,沈家也因此受到牽連,父親被削去官職,兄長流放邊疆。
“姑娘,你醒了?”隔壁的女人撐着身子坐起來,聲音虛弱卻帶着幾分關切,“我是蘇婉,以前是尚衣局的女官,三年前進來的。”
沈清辭點點頭,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她打量着四周:這是一間約莫十平米的小屋,牆皮剝落,地面潮濕,角落裏堆着發黴的稻草,唯一的窗戶糊着破破爛爛的窗紙,寒風一吹便嘩嘩作響。屋子中間擺着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個豁口的瓷碗,裏面的水渾濁不堪。
這就是冷宮,皇權之下最冰冷的囚籠。
蘇婉掙紮着爬過來,将一碗溫水遞到她面前:“這水是早上從外面提來的,還能喝。你已經昏了三天了,再醒不來,恐怕就要……”她沒說下去,但沈清辭明白她的意思。在這冷宮裏,人命比草芥還不如。
沈清辭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溫溫的,帶着一絲土腥味,卻是此刻最珍貴的東西。她的腦海裏快速閃過原主的記憶,結合自己的醫學知識,很快判斷出原主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風寒,引發了肺炎才昏迷的。
“蘇姐姐,你有沒有針線?還有,能不能幫我找些乾淨的布料?”沈清辭喝完水,輕聲問道。
蘇婉愣了一下:“你要這些做什麽?這冷宮裏,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我會些醫術,或許能幫到你,也能幫到我自己。”沈清辭說。她記得原主從小跟着祖母學過些草藥知識,加上自己現代的醫學功底,在這缺醫少藥的冷宮裏,或許能闖出一條生路。
蘇婉将信将疑,但還是翻出了自己藏起來的一小包針線和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沈清辭接過,将粗布剪成幾條寬布條,又用針線仔細縫好。她記得蘇婉一直捂着胸口,想來是有舊傷。
“蘇姐姐,你是不是胸口疼?”沈清辭問。
蘇婉驚訝地看着她:“你怎麽知道?我三年前被打了一頓,傷到了肺,一直沒好利索,一到冬天就疼得厲害。”
沈清辭讓蘇婉躺下,輕輕解開她的衣襟。果然,蘇婉的胸口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周圍的皮膚紅腫發硬,顯然是舊傷複發了。她用布條蘸了溫水,仔細擦拭着疤痕周圍,又從原主的記憶裏搜尋到一種名為“忍冬”的草藥,這附近的牆角應該就有。
“蘇姐姐,你等着我,我去采些草藥。”沈清辭說完,便裹緊身上的麻衣,推開了屋門。
冷宮的院子比屋裏還要冷。蕭瑟的寒風卷着落葉,刮得臉頰生疼。院子裏零零散散地住着十幾個女人,有的坐在門檻上發呆,有的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她們看見沈清辭,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頭,仿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沈清辭沿着牆角走,果然找到了幾株忍冬。她小心地采下葉片和花朵,又挖了一些根莖。回到屋裏,她把草藥洗淨,放在碗裏搗爛,然後敷在蘇婉的胸口,用布條仔細包紮好。
“這樣應該能緩解疼痛,明天我再給你采些回來,堅持敷幾天,應該會好很多。”沈清辭說。
蘇婉摸着胸口的布條,眼眶紅了:“謝謝你,清辭。在這冷宮裏,從來沒有人關心過我……”
沈清辭笑了笑:“以後我們互相照應。”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辭開始在冷宮裏行醫。她用自己知道的草藥知識,為那些生病的女人們治療。有的女人得了風寒,她就用生姜和紅糖熬成姜湯;有的女人身上生了瘡,她就用艾草煮水給她們清洗;還有的女人因為長期抑郁,食欲不振,她就用山楂和陳皮泡水,幫她們開胃。
漸漸地,冷宮裏的女人們開始接納她。她們會把自己省下來的食物分給她,會幫她收集草藥,會在她出門采草藥時,替她望風。沈清辭也漸漸了解了她們的故事:有曾經的寵妃,因為年老色衰被棄;有出身低微的宮女,因為不小心觸怒了權貴被打入冷宮;還有像蘇婉這樣,因為卷入宮廷争鬥而成為犧牲品的。
這天,沈清辭正在院子裏晾曬草藥,忽然聽見一陣喧嘩。她擡頭望去,只見一群太監簇擁着一個衣着華麗的女人走了進來。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宮裝,頭戴珠翠,面色嬌俏,正是柳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春桃。
“誰是沈清辭?”春桃叉着腰,尖着嗓子喊道。
沈清辭走過去,微微躬身:“我是。”
“我們貴妃娘娘聽聞你在冷宮裏行醫,特意讓我來看看你。”春桃上下打量着沈清辭,眼神裏充滿了鄙夷,“不過就你這粗鄙的樣子,也配稱醫?我看你是在妖言惑衆!”
說着,春桃揮了揮手,身後的太監便沖上來,要去搶沈清辭晾曬的草藥。
“住手!”沈清辭厲聲喝道,“這些草藥是用來治病的,你們不能毀了它們!”
“治病?我看你是想借此機會東山再起吧?”春桃冷笑一聲,“我告訴你,沈清辭,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冷宮!沈家已經倒了,你就是個棄婦!”
沈清辭看着春桃嚣張的樣子,心中怒火中燒,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我只是想活下去,也想讓這裏的人都活下去。貴妃娘娘金枝玉葉,自然不懂我們這些人的苦。但醫者仁心,我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阻撓就放棄救人。”
“好一個醫者仁心!”春桃被噎得說不出話,氣急敗壞地說,“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把她的草藥都燒了!”
就在這時,蘇婉和幾個女人沖了過來,擋在沈清辭面前。
“你們不能燒草藥!那是我們的命啊!”蘇婉喊道。
“怎麽?你們想造反嗎?”春桃瞪着眼睛,厲聲說道。
雙方僵持之際,院子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住手。”
衆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着玄色錦袍的男人站在門口。男人面容俊朗,氣質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正是當今的皇帝,蕭景琰。
春桃見是皇帝,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奴……奴才參見陛下!”
其他太監和宮女也紛紛跪倒,冷宮裏的女人們更是吓得瑟瑟發抖,不敢擡頭。
蕭景琰走進院子,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三個月前的宮宴上,他只記得這個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安靜地站在角落裏,眼神清澈,不像其他貴女那樣谄媚。後來柳貴妃說她意圖行刺,他盛怒之下便将她貶入冷宮,如今再看,她穿着粗布麻衣,卻難掩一身風骨。
“朕聽說你在冷宮裏行醫?”蕭景琰開口問道,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沈清辭躬身行禮:“回陛下,民女略通醫術,只是想讓這裏的人都能活下去。”
蕭景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對身邊的太監說:“傳朕旨意,沈清辭醫術尚可,即日起,靜心苑的一應醫藥事宜,皆由她負責。”
衆人都驚呆了,春桃更是臉色煞白:“陛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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