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
1892年秋,利物浦的霧是鹹的。伊芙琳·莫蘭攥着一張皺巴巴的推薦信,站在布萊克伍德莊園的後門時,袖口已經結了層薄霜。她剛滿二十歲,頭發用粗麻布巾束在腦後,露出額角一道淺疤——那是三年前在碼頭面包坊,被滾燙的烤盤燙傷的印記。
“新來的廚娘?”管事婦人格蕾絲從門縫裏探出半張臉,目光掃過她補丁摞補丁的圍裙,“莊園規矩多,手腳麻利點,要是壞了夫人的瓷器,把你賣去美國都賠不起。”
伊芙琳低下頭,指尖用力掐着推薦信的邊緣。信是碼頭酒館老板寫的,說她做的海鮮濃湯能讓水手們忘了鄉愁。可布萊克伍德莊園的廚房,和碼頭那間油膩的小作坊完全是兩個世界。
廚房足有半個網球場大,鑄鐵爐竈擦得锃亮,銅制鍋具在晨光裏泛着暖光,牆面上挂着一排銀質刀具,每一把都鋒利得能映出人影。十幾個廚娘和幫工忙得腳不沾地,面粉的甜香、黃油的醇厚和香草的清新交織在一起,卻絲毫不顯雜亂。
“你,過來剝洋蔥。”一個穿白色廚師服的男人指着她,聲音像敲在鐵板上。他是主廚亨利,據說曾在巴黎的頂級餐廳工作過十年,脾氣和手藝一樣出名。
伊芙琳蹲在地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洋蔥。她的手指很快被辣得通紅,眼淚不住地往下掉,卻不敢停下。旁邊的幫工瑪麗偷偷塞給她一塊面包:“別理亨利,他就是看不得新人比他麻利。”
中午的正餐是為布萊克伍德先生的生意夥伴準備的。亨利要做一道勃艮第紅酒炖牛肉,卻發現儲藏室裏的紅酒酸了大半。他氣得摔了勺子,整個廚房瞬間安靜下來。
“我試試用波特酒代替。”伊芙琳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廚房。所有人都看向她,亨利皺起眉頭:“波特酒太甜,會毀了整道菜。”
“加點黑醋和百裏香,可以中和甜度。”伊芙琳鼓起勇氣,“我在碼頭給船長做過,他說比紅酒炖的還香。”
亨利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讓她試試。伊芙琳挽起袖子,先将牛肉煎至金黃,然後倒入波特酒,加入黑醋、百裏香和切碎的蘑菇,小火慢炖。随着溫度升高,酒液漸漸濃縮,牛肉的香氣和香料的味道融在一起,竟比紅酒炖的多了幾分醇厚。
當那道菜端上桌時,布萊克伍德先生的朋友眼睛一亮:“亨利,你的手藝又精進了!這牛肉裏有股海洋的味道。”亨利沒說話,卻在飯後單獨叫住伊芙琳:“你明天開始跟着我做醬汁。”
日子一天天過去,伊芙琳漸漸摸到了廚房的門道。她發現亨利雖然嚴厲,卻藏着一顆惜才的心。他會教她如何辨別香草的新鮮度,如何掌握火候讓肉類保持鮮嫩,甚至會拿出珍藏的食譜,給她講解法式料理的精髓。
可廚房的人際關系,遠比爐竈複雜。負責甜點的廚娘瑪格麗特,一直視伊芙琳為眼中釘。她嫉妒伊芙琳能得到亨利的賞識,更嫉妒她總能想出新奇的菜式。
聖誕節前夕,莊園要舉辦盛大的晚宴,瑪格麗特負責的姜餅塔突然倒塌了。她哭着跑到布萊克伍德夫人面前,說是伊芙琳打翻了裝蜂蜜的罐子,才讓餅塔粘不住。
布萊克伍德夫人臉色鐵青,亨利也皺起了眉。伊芙琳看着瑪格麗特躲閃的眼神,沒有辯解,只是說:“夫人,給我一個小時,我能做出更好的甜點。”
她跑到儲藏室,翻出所有能用的食材——蘋果、肉桂、黃油、面粉,還有幾罐從殖民地運來的蔓越莓。伊芙琳想起小時候母親做的蘋果派,那是她記憶裏最溫暖的味道。她将蘋果切成薄片,一層疊一層地鋪在派皮上,撒上肉桂和糖,然後放進烤箱。
當蘋果派端上桌時,金黃的派皮裂開,露出裏面晶瑩的蘋果片,香氣彌漫了整個餐廳。布萊克伍德夫人嘗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蘋果派,比法國宮廷的甜點還要動人。”
瑪格麗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後來才偷偷告訴伊芙琳,她只是害怕自己的位置被取代。伊芙琳笑着遞給他一塊蘋果派:“甜點是用來讓人開心的,不是用來争鬥的。”兩人從此和解,瑪格麗特教她做精致的馬卡龍,伊芙琳教她做接地氣的英式布丁。
春天來了,布萊克伍德先生要招待一位來自中國的商人。亨利犯了難,他對東方料理一竅不通。伊芙琳想起碼頭見過的中國水手,他們會用醬油和生姜煮魚。她試着将鳕魚切成塊,用醬油、生姜和米酒腌制,然後煎至金黃,搭配用米飯和蔬菜炒成的香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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