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你是真的想要找我報仇嗎?”顧清白面對着李恪儒和一個渾身布滿多種菌群,散發出和如今室外惡劣環境一樣氣味的腹生子。李恪儒的身體在他的感觸中也有一些變化。以前的她至少是個活物,而面前這個形體,從頭到腳、從內而外遍布着死者的氣息。李恪儒本來就不是一個血肉之軀,也不能被劃分到介子閃耀主之類,所以是什麽樣的微觀形态和味道,在顧清白看來都是正常的。不過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因為真心交了這樣一個朋友,而導致第七交響曲整個受到迫害。他做好了獻出自己的準備,只要李恪儒能夠收手。他感覺到李恪儒沒有回答他的意思,又追問一句,“你毀掉我眼睛的時候,怎麽沒想着一起要了我的命呢?李恪儒,你是對我這雙眼睛好奇吧?現在研究明白了嗎?”
李恪儒果然回答了,“我以為是結構問題,結果不是。”
“是結構問題,這很簡單。不過,我身上還有別的構造,你想一起了解嗎?”顧清白很了解作為李恪儒這種生物的癖好。這不是她想怎樣就能控制自己做出什麽行為的、可稱之為一種自然驅使特性。他深有體會,不過在李恪儒面前,是小巫見大巫。
“人類科技的産物,在理論上歸根結底還是來源于自然。”李恪儒更懂得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擁有什麽樣的能力。“我就是自然。”
顧清白一掃剛才的戲谑和挑逗态度,認真的問出下一個問題,“你是真的在意我,還是想報複另外一個人?”
“人?現在還有人嗎?你們不是以腹生子自居嗎?怎麽又想當人了?我看你身體這構造,并不能算是人啊!你父親是吧?我很奇怪,為什麽越是聰明的,他們的人類身體就越純粹。你的父親明明有先天性心髒、四肢缺陷,結果身上沒有半點外來植入的材料。”
顧清白的耐心并不多。他不想陪着李恪儒兜圈子,再次質問,“你不是揚言要報複我嗎?我站在這裏,随你怎麽樣,你還在等什麽?”
周圍的昆侖人龍蠢蠢欲動。李恪儒垂眸,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樣。
李恪儒露面,還是顧清白發現了昆侖人龍的弱點,拿這些巨大的動物開刀,李恪儒才被迫和他面對面交談。
攻守易位。顧清白依然保持着自己處于弱勢的姿态。要是他能這麽輕易的處置昆侖人龍,為什麽第七交響曲那些博士和少師沒有派他來執行這項任務。他一貫被周圍的聲音告知自己是弱的,是需要保護的。他顧清白一時分不清她的膽小怕事、唯唯諾諾是僞裝,還是真的。“我就是自然”,那句話說得如此的絕對,不像是一個身無長物,需要依靠他人力量才能存活的家夥能說出來的話。不過,顧清白還是能理解,畢竟李恪儒并不是單純的一個腹生子。她身體內的許多基因擁有着許多偏好,有時候她自己也無法控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自己讨厭的話,做自己讨厭的事,喜歡自己讨厭的另外一個生命。
顧清白猛地湊近李恪儒,對方的眼神從無光瞬間轉變成透着濃濃攻擊性的野獸兇猛狀,盡管她還是那張透着一股子稚氣的嬌嫩的臉。她眼神的力量已經超越了那張臉給他的柔弱感。
“看看,你并不是真的愛我。”顧清白笑着,心滿意足,“我知道的,要是你真的愛我,當我靠近你的時候,你肯定會是喜歡多于恨,你會期待我們之間會有更好的結局。李恪儒,看在我們兩個同病相憐,又曾經真心是好朋友的份上,不要再因為自己的事情傷害到更多生命了,好嗎?不管是昆侖人龍,還是第七交響曲那麽多的腹生子,還有外面那些無依無靠的同類,他們為了生存下去已經變得畸形了,我們卻沒有辦法改變,如果你就是自然,為什麽沒有好好愛護自然創造的這一切生命?”
“我的存在不被認可嗎?”李恪儒那攻擊性極強的眼裏冒出了眼淚。她覺得委屈,又不願意被看到,所以像個稚氣的小姑娘一樣扭過身子,聲音透着濃濃的哭腔道,“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沒有辦法。基因裏的劣根性,我控制不住它。你說是我的好朋友,可你轉頭就把所有心思放在你喜歡的人身上,你抛棄我了!沒有關系,大家都會消亡,你會,我也會,我不在乎。我是說過想要報複你,你能自己從這裏跳下去嗎?”
她回過頭來,說這句話的樣子平淡,嘴角帶着一絲絲的調皮。顧清白感觸到,這是真話。她沒有別的辦法解決自己內心的不适感,以為毀滅就是唯一的方法。
顧清白再次靠近,用雙手的絨毛去連接她同樣的感官。兩個完全不一樣的生命,以這種方式再一次達成朋友間的約定。
他說,“你的少師,他想和你在一起。”
李恪儒原本就不安定的周身細胞,此時就像是沸騰的水,不斷地翻滾、打轉、碰撞、互相攻擊。然而這樣的狀态之下,李恪儒的臉色卻平靜的可怕。仿佛她的身體正在進行一場除非兩敗俱傷不能罷休的戰争,她的某一股執着從這場混亂之中抽身,向着一個純真的目标前進。她的眼神柔弱,她的穩定的臉上是堅定的一種模樣。
李恪儒的目光,如同子彈從顧清白的眼睛邊上擦過去,定格在他後面的一個腹生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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