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一年前,盛夏。
炎夏六月,午蟬嘲哳,暖風裹挾着草木的香氣,陽光滑過肌膚,璨烈地潑灑在柏油馬路。
面館的冷氣裹着牛肉面的香氣漫開,雲嫣用輔食剪把面剪碎,筷子蹭過碗沿,發出極輕的聲響。
她慢慢咽下一口面條,這是她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哪怕再小心,也時常會卡住,咳嗽不止。
“怎麽又停更?到底是想怎麽樣啊!”
方斯年還沉浸在漫畫斷更的憤怒中,連出來吃飯都要抱着平板,方斯遠毫不留情地抽走Ipad,“說好的上午要做兩套卷子,你連半張都沒做完。”
“哎呀哥,我的好哥哥——”方斯年可憐巴巴地眨眨眼,“我腦子都快秀逗了,難得爸媽出差,你就不能讓我放松放松啊?”
“明年就高考了,請問你準備報考哪個職業技術學院?”
“哪有這樣貶低自己妹妹的。”方斯年不滿地敲敲桌子,“平板還我。”
方斯遠掃了眼屏幕,方斯年最近在追一部漫畫,看得很上頭,他對這個學渣妹妹簡直操碎了心。方斯年一把搶過平板,仍在憤憤不平,“要我說黃油這種作者就不該連載,坑品那麽差,劇情還如此致郁,簡直阻礙我學習的步伐!”
“那你不看不就行了?”
“你不懂,黃油有種魔力,讓人又罵又想給她當狗,她超牛的。”方斯年嘆了口氣,“唉,我真是完蛋了。”
方斯遠對漫畫沒興趣,随手翻了幾頁,只覺得作者功底不錯,“文盲,人家明明叫蝴蝶。”
“那是你瞎。”方斯年點到作者欄給他看,“Butternofly,不是Butterfly,所以我們一般叫她黃油,她好像也不喜歡別人叫她蝴蝶,還專門在作話提到過。”
“不管是黃油還是花生油都不是你偷懶的理由。”方斯遠鐵面無私,“下午你要是寫不完,晚上立刻給你沒收。”
方斯年哀嚎一聲,抱住哥哥的手臂搖晃,“這種事情千萬不要啊!至少讓我追到結局吧!長兄!”
“想吃什麽?”
方斯年興致缺缺,“牛肉面就行。”
小面館常年人滿為患,方斯遠邊吃邊回工作微信,他臨近畢業,還在電視臺實習。現在傳統媒體不好做,名校畢業生如過江之鲫,多少人為一個轉正名額争得頭破血流,同為年輕牛馬的好友已經自請轉去了民生,每天報道些家長裏短的破事,近期最大的熱點是誰毒殺了某大爺在小區偷養的雞,至今兇手仍舊存疑。
他這碗面都快見底了,方斯年還在磨磨蹭蹭,脖子抻出二裏地,好奇地朝某個方向張望着。
“你看什麽呢?”
“噓。”方斯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小點聲!”
方斯遠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那邊坐着一個女孩,長發垂在耳畔,看不清側臉。
“怎麽了?”
“她把面都剪碎了。”方斯年拄着臉,徹底對食物失去興趣,“而且吃得好慢。”
“關你什麽事啊,你到底吃不吃了?”
方斯年滿腦子都是漫畫情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撈着面,眼神不自覺地往右後方瞟,見女孩放下筷子,才把面碗一推,拉着哥哥結賬起身。
女孩從他們身邊經過,那是一張很清麗的臉,柳眉杏目,只是過于蒼白瘦弱,倒顯得孤獨而伶仃。
食客來來往往,雲嫣側了側身,剛想推門,上方出現一只手,是方斯遠幫她推開了。
她沒有擡頭,“謝謝。”
方斯遠沒太在意,只是舉手之勞的事情,方斯年悄悄撞了撞他的手肘,用眼神示意:你看她的手。
他皺了皺眉,心說手有什麽好看的,目光瞥到那雙細白的小手,卻一下子愣住了。
裸露在外的皮膚像被抽乾水分的桃,布滿皲皺,薄得幾乎要透出裏面的軟肉,手指不自然地蜷縮着,沒有指甲。
方斯年看呆了,驚訝地張大嘴巴,一時間說不出話。
雲嫣驟然回頭,漆黑的眼瞳深不見底,明明是夏日,周身卻滲出絲絲冷意。
“你們看夠了嗎?”
她早在吃飯時就察覺到斜前方兩道直白的目光,原本不願計較,誰知這兩人還變本加厲起來,雲嫣原本就因驟然變熱的天氣心裏不痛快,此刻也懶得再裝體面,淡漠地觑着他們。
方斯遠率先反應過來,拉着方斯年一起道歉,“對不起。”
雲嫣沒應聲,譏諷地勾起唇角,轉身上了輛網約車,徒留兄妹倆與一地尾氣。
“吓死我了。”方斯年驚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她是燒傷了嗎?幸好沒傷到臉。”
方斯遠有些不自在,或許是出于內疚,他在妹妹的頭上打了一下,“是我們不禮貌。”
“哎別打頭,痛痛痛痛痛——”
“請問是你們掉的東西嗎?”
店員追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精致的手工零錢包,“也可能是剛才那個客人的,她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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