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濱海城
晚上,一行人在雲波客棧下榻。
骊珠以為離了碼頭,便到了大梁州城桑海城。誰知琳琅卻說,這裏到桑海城至少還要坐一天馬車,衆人航海疲憊,公子又被那四人絆住脫不了身,少不得要周旋一番。是以還要在這濱海城盤桓幾日。
公子到此,那四位自是使盡渾身解數,敢不竭力奉承。公子被拉去飲宴聚會,琳琅便陪着骊珠在客棧用了晚飯。
吃了飯後,琳琅到骊珠房間,陪她說話聊天,說了許多公子府上奇玩勝景,她倒不準備瞞骊珠,有意無意便透露了公子其實不是商人,而是桑海城少主。
骊珠聽後,卻不覺欣喜,反而更加狐疑。在星野十二州,城主便相當于一國之君,少城主那就是王子了。地位如此尊崇的人,為何對她這麽一個小丫頭如此客氣禮遇,還讓侍婢費盡口舌來游說她?
若說他懷疑她的來歷,直接抓了她嚴刑拷打,不是更簡單麽?
若說他真看上了骊珠,別說她不信,恐怕路邊一條傻狗都不會信。她再怎麽長,也不可能出落得比眼前琳琅還美了……
骊珠百思不得其解,卻暗暗下定決心,只要公子不強迫她綁了她去,那她必咬定青山寧死不去。
這麽想着,又想了會兒鲛人會不會還在附近,便迷糊睡着了。到濱海城的第一夜便這麽過去。
第二日醒來,公子又不在,又去赴宴去了。還是琳琅陪着。兩人在客棧吃了早飯,又回房間說了會話。在客棧枯坐一上午實在無聊,午飯後,骊珠便提出想去城裏逛逛。琳琅牽了她手,一起出了客棧,走上街頭。
濱海城是桑海城外城,規模不是特別大,城中居住的,多為商戶、船戶,和跑碼頭的工人,濱海邊緣,甚至還有小漁村,住着漁夫、船夫。
骊珠離開客棧的主要目的,是想去海邊,看鲛人離開沒有。琳琅卻拉着她在城裏的胭脂鋪、衣料鋪、首飾鋪亂轉,看了無數新奇別致且昂貴的玩意兒,骊珠都不太感興趣,只是努力敷衍。
逛了一下午,才逛完半個城。琳琅意猶未盡,看看天色已晚,只好拉着骊珠回了客棧。兩人吃了晚飯,聊聊天又要睡覺了。
骊珠躺在床上,總覺得隐約能聽到鲛鳴之聲。但隔這麽遠,即使鲛人真在海裏鳴叫,她也不該能聽得到才對。她側着身子,取出小布袋裏的珍珠,把圓潤飽滿的珠子放到耳邊,發現聲音,竟似隐隐從珠內傳出的。
珠光映着燭火,流光溢彩,一片幻光中,依稀看到鲛人浮在水中的身影,它‘看着’骊珠,朝她揮手。
骊珠震驚了。這珠子竟能傳遞畫面?!絕不是她産生幻覺了。因為從這片幻光中,她不僅能看到鲛人,還能朦胧看見它身後不遠處擠擠挨挨的數十艘航船,以及海岸上燈火通明的碼頭。
這是鲛人的術法嗎?!
不知鲛人能不能看到自己,她也朝它揮了揮手。鲛人手上捧着什麽,似乎真能看到骊珠,見她揮手,興高采烈的,笑得十分開心。
可惜只能看見影像,不能傳遞聲音。若能傳遞聲音,骊珠肯定要破口大罵,罵這呆鲛笨鲛傻鲛蠢鲛,港口那麽多人,萬一被看到了怎麽辦?!!
但她忘了,就算能傳遞聲音,那家夥也聽不懂人話!骊珠照舊對鲛人打了許多手勢,威脅它吓唬它驅趕它,然而鲛人在水裏搖頭擺尾,裝看不懂,嬉皮笑臉的。
骊珠無奈扶額。突然,鲛人臉上笑容頓消,撲通紮進水裏。骊珠這邊通訊也斷了,幻光消失,眼前只剩珍珠的珠彩。
骊珠擔心不已。它是不是被人發現了?
濱海之人,對鲛人似有一種天然的興趣與執念,一旦發現,必會想方設法追獵捕殺,不死不休。
這是因鲛人泣珠、美貌、血肉大補、心肝延壽等傳說實在深入人心,所有人都想一探究竟。要知,人的貪念,是這世間最不敢令人直視的深淵。
史書記載,千百年前,曾發生過數次針對鲛人的大捕殺,幾乎讓鲛人絕跡。曾稱霸海洋的鲛皇一族,如今數量凋敝,蹤跡難尋。可世人捕鲛之心,尚未絕滅。一旦那鲛人被發現,必遭滅頂之災。
骊珠越想越擔心,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最後她決定偷溜出去,到海邊看一眼。此時已經過了三更,客棧中人皆熟睡。若是下樓從客棧大門出去,必定驚動他人。如今之計,只能從窗戶翻出去。
輕手輕腳開了窗戶,可這是二樓,骊珠又不會飛檐走壁,一時間十分苦惱。她房間偏僻,位于客棧邊角,下方也沒個房檐伸出。她看看隔壁,只能先爬到隔壁,落到下方屋檐,再找地方跳到街上。
骊珠常年在水底采珠,身手靈活敏捷,身子又輕瘦,她翻出窗戶,一手抓住這邊窗沿,另一手使勁去夠旁邊窗柩。好容易爬了過去。
旁邊是一間大客房,是雲波客棧最豪華寬敞的房間。不消說,住的自是公子了。
房間燈火竟還亮着。骊珠頓時屏息凝氣,生怕被發覺了。她小心翼翼,蝸牛似的慢慢挪動,挪到一扇窗下時,窗戶半敞,燈光透出來,落到她臉上,吓得她忙低頭藏住身子。
正欲繼續‘爬’走,忽聽房內傳來奇怪聲響。
是琳琅的聲音,含含糊糊,卻是又嬌又媚,不停呼着‘公子’。骊珠聽得奇怪,忍不住偷眼朝房間裏望了一望。只見房側的雕花大床上,公子半赤着身子,壓在一人身上,不停聳動……
骊珠頭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年紀雖小,但常年身處底層珠人中,對這種事自然也有耳聞,只是從未親眼見過。立時又想起山洞中鲛人的舉動,整個臉都燒了起來。一時驚慌,往後一退,踩碎了瓦片。
“誰!”怒喝聲不是出自房內,卻是從房頂上傳來的。
骊珠心中一慌,正要逃走,一個黑影從天而降,伴随一股騰騰殺氣,雪白刀影已砍向骊珠的脖頸。
面對武林高手全力的一刀,骊珠根本避無可避,眼看便要血濺當場,公子推開窗戶,輕斥一聲:“住手。”
不知何時,公子已披了衣裳站到窗前。額上尚有薄汗,幾絲墨發貼在臉側,更襯得他膚白映雪,恍若天人。
骊珠鬧了個臉紅脖子粗,壓根不敢擡頭。公子衣裳齊整,端坐檀木椅上,對她道:“坐吧。這麽晚了還不睡,是有什麽事嗎?還是想去哪裏?”
骊珠嗫嚅,半天沒回答。公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住她下巴,将她臉擡起來,與她四目相對,輕笑:“怎麽,害怕我?”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奇異香味,說不清是什麽。骊珠聯想方才所見,臉欲滴血,她一咬牙,開口:“公子,我有話想和您說!”
公子見她煞有介事,松開了手,“你想說什麽?”
骊珠堅定道:“承蒙公子救命大恩,珊瑚感激不盡!但珊瑚自幼在海邊長大,不想到別的地方去。何況,何況,爹爹在海中逝世,珊瑚想留在離爹爹近一點的地方……所以我不能跟公子回去,我想留在濱海城。”
公子半晌不言,許久才問:“你就是想和我說這個,才半夜到這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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