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梅雨(二)【1.5w營養液加更】“你很喜歡
梅念有一瞬間懷疑陸雨霁是否如她一樣,回憶起了前世的事。
但轉念一想,很快否決了這個猜測。
前世他死在問心劫裏,沉睡的時候她看見了那段過往,親眼看他身死道消。後來靈霄宮覆滅、她被囚于鳳族王宮十年,這些他如何知曉。
下凡渡劫前,白玉京正值春末夏初,渡劫歸來已近六月。
梅雨時節多雨水,晏扶風被押至受刑臺那日,天色沉沉,風裏帶着潮濕雨意。
受刑臺矗立四柱,沉重玄鐵鏈從四柱伸出,扣押住受刑之人。
晏扶風任由千斤重量加身,忍受着靈脈被廢的劇痛,緩慢轉動視線。
受刑臺建于靈霄宮後山前的巨大廣場上,唯有處置窮兇極惡之徒才會開啓,給門中弟子以及四境以威懾。
預想中應是四境世家都在,親眼看他受辱受刑。
陸雨霁留他一命不殺,不就是為了當衆羞辱他,立威震懾四境?
然而放眼望去,四處無人。
他猜不透陸雨霁在想什麽,漠然倦怠垂眼,盯着受刑臺上沖洗不去的陳年血漬。
死亡當前,晏扶風恍然了一瞬。
事情究竟是如何到了這個境地?他已步步算計,精密籌謀,憑什麽就勝不過陸雨霁?
似乎從流芳宴前,他在秘境裏被追殺之後,許多的事都脫離了掌控。
佩環泠泠之聲由遠及近。
綴有明珠的織金絲履款款出現在晏扶風的視野邊緣,她立在那,風吹得臂彎間的霧紫披帛輕揚。
晏扶風一手撐着地面,緊咬牙關,頂着千斤重壓,硬生生撐坐起身。
少女與他記憶中別無二致,依然華服明妝,眉目淡漠驕矜。但身上氣息昭示她已至自在境,看見他時神情淡淡,眼底沒有了昔日潛藏的恐懼。
有那麽一瞬,晏扶風在她身上看見了陸雨霁的影子。
直到此時此刻,他終于承認,是自己小瞧了梅念。
每一次計劃的變數,都是眼前的少女所帶來的。
是他滿目傲然,從未把她視為對手,只看做是想要私藏的華美琉璃器皿,卻沒看出來她是一把開鋒利刃。
這把劍現在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即将要取他性命。
晏扶風低笑一聲,仰着頭,目含輕諷,“殿下這是來送我?”
“送你下黃泉。”梅念召出太微陣盤,九天雷陣轉瞬落成。
晏扶風身下的雷陣紫光流轉,法陣繁複,奔着奪命而去,不給他留分毫餘地。
“呵……”他面部肌肉抽動,溢出短促笑音,盯向沒有半分動容的梅念,“你可真是恨我。”
“在凡界所做的事,我認了。可是梅念,你當初為何要雇人殺我,我究竟是哪兒惹你不快,讓你心狠至此!”晏扶風眼底赤紅,扯得玄鐵鎖鏈嘩嘩響,“我的心意,你全然不見嗎!”
梅念的手虛虛點在太微陣盤上,沒有落下。
“心意?”她輕聲重複,居高臨下,面露諷意。
風吹得披帛飄揚而起,似展翅蝴蝶。
梅念想起了幼時,她每日只有兩個時辰醒着,撿到的落葉、石子,像寶貝一樣送到陸雨霁面前。他不厭其煩,替她一一封存在琉璃罐中。
那日她捉到了活物,是只普通黃蝶。她捧到師兄面前,告訴他,想用琉璃罐子封存起來日日看着它。
陸雨霁卻告訴她,活物封存在罐中會凋零逝去。她依依不舍放走了那只黃蝶。
翌日睡醒,他送來了一只翩跹的淡紫靈蝶,以靈力為生,永遠不會死去。
後來那紫蝶成了她傳信用的信蝶。
相比起來,晏扶風的喜歡,是折了蝴蝶翅膀,将蝴蝶鎖進金籠裏供他賞玩。
“你不配提這兩個字。”梅念漫不經心道,“至于為何雇人殺你,因為我想要你的命,僅此而已。”
看着驕矜漠然、将他心意踩在腳下的身影,晏扶風五指緊抓地面,指尖滲血。
“……你攪局多次,我從來沒有對你起過殺心。”
聽見這話,眉目漠然的少女驀然一笑,璀璨勝她鬓邊步搖。
她莞爾道:“所以你輸了。”
素白手指一擡,靈力注入,九天雷陣流轉。
九天之上的猙獰紫雷轟然劈落,在炫目亮光中,晏扶風怔怔看向那張含笑面龐。在交錯的雷聲裏,他承受着神魂撕裂的劇痛,咳嗽着癫狂大笑:
“好、好……死在你手裏,我心甘情願!”
癫狂笑音消弭在雷聲中。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落盡,受刑臺上只餘下梅念以及半截燒焦的鳳羽。雨點落下,沖刷了地面的灰燼。
雨漸急,靈霄宮籠罩在密集雨幕下。
高境修士雨水不沾身,梅念靜立良久,前世濃烈的恨意與陰霾随着雨水洗淨。
餘光裏忽然多了道素色身影。
晏南雪不知何時來的,陪她在雨裏站了好一會,忽然開口:“我要回蒼瀾境了。”
靈霄宮被圍困,晏南雪與一衆天驕們出手相幫,受了不輕的傷。陸雨霁留他們在靈霄宮內修養,她傷勢已好,該回去族中善後了。
梅念第一次見晏南雪穿白衣。
短短幾日,記憶裏性烈如火的鳳族少姬變了許多,眉眼間不見從前的張狂之色。
“這幾個人借給你。”梅念揚了揚手,數道流光落在地上,是幾位沉穩可靠的高境修士,從前負責在她出行時保護她。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這種保護了。
晏南雪沒有推辭,鳳族之主和少主相繼過世,族內亂作一團,有旁支想借機謀篡大位,她手上能用的人不多。梅念送來的這幾個,如同雪中送炭。
她是個不擅道謝的人。
沉默片刻,晏南雪定定看向梅念,豎起手掌,“我在位一日,鳳族不與靈霄反目。”
梅念微微挑眉,唇角翹起,兩只手掌在雨幕中清脆相擊。
“這話我記下了,晏家主。”
*
世家叛亂一事的餘波逐漸平息時,白玉京以北,萬裏之外的洛水郡一夜之間被邪魔與魔修屠戮殆盡。
魔王現世,手握滅靈鼎,稱四境之主暴虐無德,公然邀請那些四散逃亡的世家之主和高境修士,承諾會為他們提供庇護。
屆時重開魔淵後,他與修士劃分而治,互不侵擾。但前提是殺了陸雨霁,覆滅靈霄宮。
千年前魔王在四境肆虐的陰影猶在,他一夜之間覆滅洛水郡全城,四境內人心惶惶。
魔王現世當日,陸雨霁循着魔王氣息而去。
梅念在凡界受了傷,且破境太快,境界還未穩固,沒法跟着他一道去。
憑陸雨霁如今的實力,她倒是不太擔心,只覺得有些奇怪。
在陸雨霁下凡界渡劫之前,魔王還在溫養殘魂,身上受了傷。渡劫在凡間過了十多年,換到四境也不過兩個月,他怎麽恢複得這樣快?
竟有本事一夜滅了洛水郡。
梅念不由想起了被魔王占據身軀的殷離。
在前世的問心劫裏,魔王跟着下了凡界,她在夢中看得清楚,他用的是殷離的身軀。所以在前世的時候,殷離從洛水郡回來,身上已有魔王殘魂。
這幾日梅念細細回想過,前世的殷離一直到靈霄宮山門被破,他主動換了她的衣裙,塗抹脂粉代替她坐在瑤光殿都無任何異樣。
如此只有一種可能,魔王潛伏在他身上,沒有讓殷離察覺到任何異樣。
畢竟上一世,她沒去洛水郡救人,殷離奄奄一息被送回靈霄宮,醒來後靈脈已毀,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他察覺不到身上多了一縷殘魂也很正常。
可這一世,殷離靈脈沒有被毀,甚至修為更精進了。
他就不曾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樣嗎?
如果察覺到了,為何不說?
現在魔王完全占據了那副身軀,殷離的神魂已消散,無人能解答她了。
自梅念醒來,祝持盈日日往流玉小築來,為她調理靈脈。許是剛破境的緣故,梅念的靈脈深處偶有一絲刺痛,這種感覺很熟悉,在學宮那會經常這樣。
靜養的日子寡淡無趣。
梅念邀了同門一塊去望月樓玩。知道她修為已至自在境,來赴約的好友們不約而同帶了賀禮。
上次相聚還在學宮大比之前,再看到好友們,梅念如同恍如隔世。
衆人聚在一塊玩鬥棋,鳴铮現在左手使得很熟練,吃起棋子來毫不手軟。祝持盈是後面加進來的,學得很快,絲毫不遜色他們。
齊桓現在是劍宮的劍術教習,每日指導師弟師妹們練劍,他托煉器宮的長老煉制了一個能儲存靈力的法寶,能儲蓄的靈力不算太多,日常禦空或玩玩鬥棋是夠了。
梅念在凡界呆了十五年,鬥棋技術生疏不少,被齊桓連吃三枚棋子。
一群年輕弟子們拍腿大笑。
“齊師兄威武,竟能吃了梅師妹的棋子!”
“貼白條,貼白條——”
他們起着哄,齊桓手上粘了三根白條,正要往梅念身旁貼去,忽然意識到往日代梅念受罰的劍修師弟不在了。
歡笑聲靜了一瞬,他們都想起了殷離下山誅魔遇害的消息。
梅念微微垂眼,指了指臉龐,示意齊桓可以直接貼她臉上。
“哎呀,我替小師姐受罰!”丹棠笑嘻嘻坐到梅念身邊,她手裏握着玉簡,正微微亮光,“我正好有事先下場,你們接着玩。”
凝滞的氣氛被打破,齊桓笑着把白條貼在丹棠額頭上。三張白條垂落,也不影響她看玉簡,并點點戳戳飛快傳音。
鳴铮瞥去一眼,啧道:“你真是半刻也停不下來。”
丹棠不理他,低頭看玉簡,臉龐上泛起甜蜜笑容。
鬥棋繼續進行,梅念很快找回手感,重新大殺四方,在每人臉上貼上白條,報複他們剛才吃她棋子的仇。
三局之後,弟子們哀嘆連連,委婉請她下場休息一會。
梅念贏得心滿意足,大度放過他們,同丹棠坐到一旁觀戰。沒一會,丹棠收起了玉簡,長長嘆氣。
“不傳音了?”梅念知道丹棠和那位曜山弟子來往密切。
“曜山宵禁了,不許向宗外傳音。”丹棠頂着白條惆悵了一會,臉龐上很快溢滿笑,“過陣子四境集議,他會跟着長老一起來。我和他說好了,帶他在仙都好好逛一逛。”
“小師姐……”丹棠鬼鬼祟祟壓低聲音,“你和道君什麽時候合籍——唔唔!”
梅念牢牢捂住了丹棠的嘴,好在他們熱火朝天鬥棋,無人注意到這邊。
丹棠飛快眨動眼睛,做了個閉嘴的手勢,梅念這才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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