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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問心(十六) 柔軟的觸感(1 / 2)

第85章問心(十六)柔軟的觸感

慈安宮內燃着淡淡檀香。

有雨将至,天幕陰沉,宮內點着燈。太後不停撚着手中的紫檀珠串,望向八風不動,正在抿茶的長公主。

“阿瑛,就那孩子一人去,真能成嗎?”

長公主擱下茶盞,“一樁慘烈冤案,自然要苦主前去,才足以撼動人心。”

皇帝奪了謝家兵權,這些年已經舉刀向陸紹,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皇帝不仁,休怪她不義。

太後年近六旬,先帝在世時盛寵,先帝死後女兒大權在握,從未直面過權勢之争。今日女兒前來,告知要逼宮,太後愁得坐立不安。

“三清真人庇佑。”太後閉目輕念幾聲,又道,“若是成了,屆時讓五郎登基,他有我們常家的血脈,哀家看着他長大,是個好孩子,不像皇帝心思重又多疑。這樣你也能安心了。”

長公主沒有應,揚手喚來禁軍副統領。

副統領明面上是皇帝的人,實則是她的下屬。

“西南那邊來信沒有?”幾日前,她飛鴿傳信送往西南,讓陸紹随時準備派兵回京逼宮。

副統領搖頭:“屬下尚未收到。”

長公主瞥了眼暗沉的天,揮了揮手,“去金銮殿那邊盯着,如有變故,你知道該怎麽做。”

*

金銮殿內靜得可聞針落。

有人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告禦狀是假,逼宮才是真!

皇帝臉色難看至極,沒想到一介少年,竟敢在金銮殿上诘問逼宮。他幾乎想立刻把人絞殺在此,然而今日一早,長公主入宮向太後請安,禁軍裏有她的人,他們是早有準備。

若真動起手來,調西北大軍回京恐怕來不及。

他們敢逼宮,定是留足後手,說不定陸紹已經在回京路上。

皇帝額頭突突跳,目光狠厲盯向殿外。

怎麽還不到!

進退兩難之際,已有屬于長公主一派的臣子出列,跪請皇帝徹查當年舊案。

“兒臣有事啓奏——”

晏扶風大步入殿,衣袍沾血,俊美面容陰沉森冷。兩位禁軍跟随入殿,壓着個受了傷、神情驚惶的瘦小男子。

他和陸雨霁視線相撞,殺意幾乎難以克制。

從除夕之後,晏扶風就在查陸雨霁的身世,查到眉目些許眉目後,線索屢屢被掐斷。春狩之後,好不容易尋到個當年流放路上,負責押送謝家女眷的官兵,那人遠在南嶺,他恐路上生變,親自快馬下南嶺去抓人。

晏扶風本想把人帶回帝京,在朝堂上揭穿長公主府欺君罔上,包藏罪臣之後,直接定了他的罪。

但回京路上遇到流寇截殺,但哪裏是流寇,分明是行伍出身,奔着置他于死地來的。

好在他帶足人手,一番纏鬥急急趕回。

看殿內出列跪請的臣子,他就知道晚到一步,失了先發制人的機會。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晏扶風沉聲道:“長公主府與陸家包藏罪臣之後,陸家世子實為謝府後人,所說的話出于私心,半個字都不可信!”

他一揚手,禁軍壓着那瘦小男子上前。

瘦小男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他曾經是押解流放犯人前往南嶺的官兵,十五年前,夏日炎熱,流放路上很多犯人染了病,病得稍重的人拖慢腳程,會被直接拖去附近的樹林埋了。

流放的人裏有謝家女眷,其中謝家幺女不滿三歲,染病高熱不退,眼看着不行了。

瘦小男子不願接這個活,嫌晦氣,是一個同僚主動替他去的。他不知道同僚出身,只知道是打仗受了傷,從前頭退下來的。

那天夜裏,他起身撒尿,看見同僚獨自一人摸進林子裏,片刻後懷裏抱着個包袱一樣的東西匆匆離開。男子以為是金銀,忙跑到樹林裏,想着摸點東西。

林子裏除了拉去埋的屍首,什麽也沒有。借着月色,他無意一瞥,發現坑裏少了謝家幺女,那時他也沒多想,附近野狼多,以為是被狼叼走吃了。

晏扶風順着查下去,查到那主動幫忙埋人的官兵,曾是謝家舊部,因受了傷,從前頭退下來,聽聞謝家出事,疏通關系主動來做了押解的苦活,就是為了找機會保住舊主的血脈。

察覺到有人在暗查,不等晏扶風找來,他已經自盡身亡。

瘦小男子仰起頭,哆嗦着打量幾步外的少年,讷讷道:“是……是與謝家幺女生得很像。”

舊事一樁接着一樁砸下來,金銮殿內的臣子交頭接耳,有些動搖起來。

皇帝不願放過機會,連忙下令:“陸氏欺君罔上,藏匿罪臣之子,速速将這亂臣賊子押下去,打入天牢!”

內侍聽令而動。

“陛下,臣有本啓奏——”刑部尚書揚聲出列,呈上卷宗,“春狩刺客案與三殿下府上的幕僚有關,區區幕僚怎敢行此等誅九族的事,臣以為,幕後另有人指使!”

刺殺一事早與皇帝通過氣,他急于按死陸家,不耐地揚手:“此事容後再議。”

刑部尚書持笏板站在那,不卑不亢道:“臣以為不妥,謝家案畢竟是舊事,不急于一時。竟有人指使刺客當面行刺,事關陛下安危、皇室威嚴,請陛下下旨徹查。”

話音落下,更多臣子出列,齊聲道“請陛下徹查”。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一會,輔佐過三任君王、須發花白的太傅出列,躬身道:“陛下,謝家舊案當年疑點頗多,如今有了新證,理應先徹查。若陸世子所言為虛,再下獄也不遲,以免寒了大胤将士的心。”

他既不是長公主一派,亦不是皇帝一派,但朝中文臣都以太傅為首,他一開口,應和之人衆多。

武将們再也按捺不住。朝中過半武将要麽是陸紹嫡系,要麽與謝家有舊。曾經以為謝家沒有留下後人,翻案不翻案毫無意義。

如今謝家後人活生生站在這,他們大步邁出,一呼百應地要求先重查謝家舊案。

五皇子觀望半響,見風向一邊倒,清楚這是要變天了,同樣上前請求重查。

群臣的聲音似浪潮,皇帝一時間難以收場,簡直坐不住這把龍椅。

一旦重查,當年他為了奪兵權做的污糟事,就徹底遮掩不住了!

慌忙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三皇子。

此子自幼聰慧且足夠心狠,深得他倚重,最近數月更是接連出了很多巧計。

晏扶風面色沉沉盯着陸雨霁。

過往數百年,陸雨霁這個名字一直壓在四境上方,也牢牢壓他一頭。他想要的權勢、想要的人,都被此人占據。

若陸雨霁死在問心劫,梅念便是他的。

兩人隔了數個身位,在百官請命徹查的聲音裏,少年側影似修竹,無論何時都波瀾不驚。

視線再一次相撞,陸雨霁在對方眼底看見了濃烈殺意,以及無法掩飾的妒意。

那張俊美面容陰沉而扭曲,晏扶風忽然短促一笑。

“轟隆——”

金銮殿外,一聲悶雷炸開。

“西南邊關急報!”急促馬蹄聲踏過,從城門到宮門,呼喝聲傳入金銮殿,“報——南梁大軍已攻下邑城,定遠侯傷重,蕭世子請求馳援!”

金銮殿裏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年前才被打退的南梁,怎會短短時間內恢複元氣,還一舉攻下了易守難攻的邑城?

陸紹重傷,意味着朝中局勢将要重洗。

殿外起風,殿中燭火搖動。

喜色一點點從皇帝眼底湧上來,他再也沒有了顧忌,目露兇光,直指陸雨霁:“禁軍聽令,圍了長公主府,此人即刻打入天牢!”

*

春雷隐隐,風裏帶着潮濕水汽。

梅念坐在常寧宮廊下,望向皇宮方向。

聽風被陸雨霁留在府裏,候在梅念身側,來來回回打轉,嘴裏不停碎碎念,把三清真人求了個遍。

一道高大健壯的身影快步走入常寧宮,對方打扮低調,動作十分利落。

“郡主,情況有變,西南邊關急報,南梁已攻下邑城,侯爺身受重傷,現下宮中已經被圍起來了,請郡主即刻随我離開。”

此人是虎騎的統領,張骁。陸雨霁入宮前,安排此人保護她。

梅念茫然片刻,才反應過來張骁在說什麽。

“阿爹傷得很重嗎?南梁怎麽會有餘力再開戰?!”

張骁十分沉得住氣,抱拳道:“三日前,南梁大軍與邊城開戰,他們不知為何,變得十分骁勇善戰……面目異于常人,力氣極大,還有生食我方将士的。侯爺那邊的具體情況,屬下也不知道。”

寒意順着梅念的後背往上爬。

邪魔。

只有堕魔的人,才會有這種特征。就像在洛水郡時,那些被滅靈鼎碎片污染的村民一樣,從人變成了邪魔。

晏扶風下凡界,還有魔王參與其中。

張骁忽然臉色一變,扭頭看向常寧宮大門外。

訓練有素的禁軍身穿甲胄,将長公主府裏裏外外圍住,為首之人,正是三皇子蕭長衍最得力的幕僚。

對方微微笑着,十足的客氣:“見過郡主,陛下請郡主入宮,請吧。”

他身後,禁軍長刀齊齊出鞘。

“轟隆——”

細細雨點飄落,鮮血四濺,和雨滴一同落在金銮殿外的漢白玉石地面。

少年持劍而立,在禁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禁軍副統領奉長公主的命令領着一支禁軍,護在他左右,奮力趕往宮門。

但皇帝手中的禁軍數量實在太多,此刻由晏扶風掌管,不惜一切代價要将人留在宮內誅殺。

四個禁軍舉刀對着陸雨霁劈落!

宮中不得攜帶武器,陸雨霁手中的長劍是順手奪來的,反手一橫,僅憑一把劍橫擋住四人,腳下紋絲不動。

下一刻,握劍的手青筋迸起,瞬間掀開四把刀。

銀光閃過,一劍封喉四人。

殷紅的血在地面漫開。

身後又一把劍橫刺而來,陸雨霁反手格擋,銀光交錯間,劍身映出一雙陰冷眼眸。

晏扶風親自上陣,劍刃抵着陸雨霁手中的長劍,不斷往下壓。

“今日,你必會死在這。”

陸雨霁肩頭的傷還未完全好,方才從金銮殿殺出來時,舊傷隐隐崩裂,現在大約是裂開了,肩膀處逐漸漫開濡濕。

墨色眼眸不起波瀾,他猛地錯開,劍極快揮出。

銀光似雪色乍亮,長劍鳴嘯,鋒利劍意壓向晏扶風。

分明沒有靈力,晏扶風卻感受到了熟悉的壓迫感,他警鈴大作,瞬間扭身避開,劍刃幾乎擦着他的喉嚨劃過,在肩頭留下深深劍傷。

血嘩嘩湧出,染紅了晏扶風的半邊衣袍。

他連退數步,神色扭曲捂着傷處。

陸雨霁輕輕皺眉,銳利盯向晏扶風。

此人有問題,劍法自成一派且身法很快,不像是深宮皇子該有的水平。

晏扶風只想立刻殺了陸雨霁,他沒能讨到好,冷聲命禁軍堵死宮門,并放話誰能殺陸雨霁,加官進爵、賞金萬兩。

重賞之下,禁軍副統領帶的人折損得厲害,宮門那處又被人堵死,一時半會破不開。

“世子,”副統領喘着粗氣,反手再殺一人,“長公主有命要把您送出去。我們的人不多了,剩下的人會盡力斷後,世子只管沖出去,看能否搏一線生機……”

“轟——”

巨大的震動聲截斷了副統領的話。

閉合的宮門震顫着,随着又一次猛烈撞擊,宮門轟然打開,抵着們的禁軍飛了出去。

虎嘯聲震耳欲聾,綠瞳山君身形大了一圈,形似小丘,狂奔着轟隆隆沖入。

在它身旁,身着騎裝的少女縱馬而來,她手中長鞭一甩,銀光從陸雨霁身旁閃電般掃過,接連擊飛了數人。

一柄紅纓長槍淩空抛向陸雨霁。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長槍,數十斤重的長槍橫掃而過,禁軍似秧苗倒下,瞬間開出一條道。

四蹄踏雪毛色烏黑的駿馬奔來,滿地血水濺開,素白纖細的手朝陸雨霁遞出,“走!”

風雨潇潇,少女騎裝如火,成了暗沉雨幕裏最灼目的一筆。

這剎那變得無比慢,她的每一寸神情,清晰無比刻入陸雨霁眼底。

細雨飄搖,兩只手瞬間交握。

陸雨霁翻身上馬,摟住梅念,這是他從邊關帶回來的坐騎,一拽缰繩後,它默契調頭,避開揮砍來的刀劍。

烏黑駿馬在禁軍間奔騰穿行,金虎在宮門處咆哮撕咬,清出一條道來。

張骁和聽風率領虎騎在宮門前迅速接應。

踏出宮門之際,副統領對剩下的人作出停止手勢,回身拔刀向沖來的禁軍。

副統領頭也不回,語速飛快:“長公主讓郡主與世子速去邊關,并讓兩位不必擔心,長公主身在慈安宮,陛下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對太後與她動手。快走!”

“殺!”随着副統領一聲令下,兩撥人在宮門口厮殺。

晏扶風的傷簡單處理過,死死盯着宮門外同乘一馬的兩人,暴怒喝道:“關城門,一個也不許放出去!”

驚雷炸響,雨珠噼裏啪啦落下。

風聲與雨點呼嘯刮過,轟隆隆的馬蹄聲踏過長街,驚得積水濺開。

長街盡頭是帝京的巍峨城牆,收到關城門的命令,守城将士不敢懈怠,沉重的城門逐漸合攏。

這扇城門一旦閉合,哪怕是金虎也難以短時間內撞開。

張骁心底一沉,恐怕是來不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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