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眉眼陰沉沉,他們治了多久,她就盯了多久,使府醫們後背發冷,總有種如果治不好就要被丢去喂老虎的錯覺。
“郡主,大郎君的傷勢已穩住了。那刺客一劍貫穿了大郎君的肩頭,貫穿傷加上失血過多,若換成旁人已經性命垂危,但他年輕且身體底子好,這傷沒有危及性命,需要靜養半月有餘。”
府醫們被盯了一夜,回禀完迅速退了出去,步伐之快像在逃命。
梅念坐到榻前,盯着容色蒼白淺淡的人看了許久。
自有記憶起,陸雨霁已是四境第一人,她沒見過他傷重的模樣。這樣的陸雨霁看起來有些陌生,令她很不舒服,心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上一世的問心劫,又是如何渡的?
大約遠比現在驚險得多。
以至于最後只給她留下一把失去靈光的濯塵劍。
梅念俯下身,閉目趴在陸雨霁的胸膛上,側臉貼着他的心口,隔着骨骼與血肉,聽平緩穩健的躍動聲。
重來一世,她不會讓從前的結果再發生。
無論是皇帝、晏扶風,還是別的什麽人,誰要殺陸雨霁,她就殺了誰。
三月末,刑部正式接管春狩刺客案。許多人嗅到了将要變天的味道,朝堂上暗流湧動。
帝京城郊,山上的溫泉別院。
素紗帳擋去了午後的刺目日光,柔和朦胧的光線映入床榻。
梅念迷瞪瞪睜開眼,下意識往身旁一摸,手落了個空。殘餘倦意飛得乾淨,她一骨碌坐起身,扭頭張望。
榻前站了道修長身影,已經穿戴齊整,見她醒來,自然地伸手相扶。
銅鏡映出張懶睡剛起的臉龐,微微皺着眉,瞧着心情不虞。
“為什麽不叫我?”梅念質問道。
陸雨霁梳理着似流水的烏發,比起前兩日的生疏,如今熟練多了。
“念念,我只是去泡藥浴,你不用每日跟着。”
梅念午覺沒睡夠,向前傾身,雙臂支在梳妝桌上,托着腦袋,蠻不講理道:“我就要去。”
見她如此堅持,陸雨霁閉口不言,垂眼為她挽發。
自他受傷後,梅念日日往枕石居跑,呆到就寝時分才回常寧宮。此處是她名下的溫泉別苑,前兩年生辰,長公主當生辰禮送給了她。
陸雨霁養傷十餘日,傷口愈合了大半,手臂已能慢慢活動。府醫提議多泡湯泉藥浴,說溫泉裏兌入活血化瘀的藥材,每日泡足一個時辰,對肩傷的恢複大有裨益。梅念聽後,當天就讓人備下馬車,和他來了別院。
無論是梅念每日跑枕石居,還是與他來溫泉別院,長公主那邊什麽都沒說。
別院裏,兩人住的院落挨在一塊,中間有道月洞門,青瓦白牆掩映在滿山翠色之間,推開後窗便能望見遠處雲霧缭繞的山脊。
剛來此處的第一夜,夜半時分他已就寝,忽然聽見門吱呀打開,穿着素白寝衣的身影懷裏抱着軟枕,半夢半醒,似夜游般走到他的榻前,然後熟練脫去繡鞋,爬上他的床榻,鑽入被褥擠到他身旁。
她的動作無比熟練,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溫熱身軀擠到他懷裏,手腳并用纏上來,腦袋埋在他胸膛處,小聲嘟囔道:“有噩夢……師兄,我睡不着……”
口中說着睡不着,但挨着他不過三息,梅念已呼吸均勻平緩。
陸雨霁久久僵在床榻上。
“師兄”是何人?他的小妹又不曾拜師,怎會有師兄?
從她的舉動來看,她與這個師兄從前十分親密,甚至同榻而眠。
所以她先前透過他在看的另一個人,就是這個師兄麽?
梅念自然不會回答他,月色朦胧透過素紗帳,埋在胸膛前的少女露出小半張面龐,她已睡得很沉。
陸雨霁靜默不言,擡起沒受傷那側的手臂,環住懷裏的腰肢。
片刻後,一點點收緊。
從那日後,梅念雷打不動來他這兒睡覺,包括午間小憩。跟着來侍奉的若貞等人裝聾作啞,很少進屋裏來侍奉。
這幾日,陸雨霁學着為她梳頭挽發。
他只會挽最簡單的雙髻,銅鏡中的少女腦袋兩側頂着尖尖發髻,綁上細細發帶,再簪入珠花,既明麗又俏皮。
梅念左右晃了晃腦袋,勉強滿意他今日的發揮。
泡藥浴的湯泉在居住的院落後頭,穿過一道爬滿綠藤的石廊便到。
泉眼是天然的熱泉,從山體深處湧出來,終年不竭。湯泉環境清幽,置了供貴人休息的貴妃榻,小方桌上擺放着梅念愛吃的瓜果與酥點,還有打發時間用的話本。
梅念懶懶倚靠貴妃椅,咬着脆甜青杏,裏頭的故事她沒看過,不知是哪家書肆新上的話本。
書頁嘩嘩翻過,伴随着偶爾的水波蕩漾聲,溫泉裏兌了藥材,清苦藥味混着水汽蒸騰。
看着看着,她的視線不由移到另一側。
一架屏風置在湯泉前,透過素紗,隐約可見湯泉裏的身影。
少年坐在泉池中,溫泉水漫過胸腹,烏發以紅發帶束起,上身未穿,露出修長寬闊的肩背,左側肩頭纏繞着繃帶。
這架屏風是今日才有的,先前陸雨霁泡湯泉會披一件白袍,但入水後便濕漉漉附在身上。于是讓人在貴妃榻與湯泉之間放了架屏風,這樣便不會唐突了她。
藥浴要泡足一個時辰,泡在溫泉池裏無事可做,他梳理着謝家舊案已查到的信息,漸漸的,他又想起剛來別院那夜,梅念喚的那一聲“師兄”。
點墨般的眼眸盯着水面出神。
忽然,一雙溫熱柔軟的手從身後伸來,輕輕覆上了他的肩。陸雨霁驀然回神,肩背随着觸碰緊繃。
“念念?”
身後的人不應,手指順着肩頭向下,撫摸他背後或深或淺的舊疤,遇到比較深的傷疤,指腹稍稍一頓,撫摸的時間便長一些。
柔軟的指腹上沒有一絲繭子,貼着他的背脊上的傷疤來來回回撫摸,動作很輕,偶爾停頓片刻。
那些傷都是舊時留下的,早已痊愈了,但随着觸碰似乎燒了起來,從背脊燒到下腹。
陸雨霁微微閉目,喉結滾了滾,回過身握住了亂摸的手,眸光微暗看向岸上的人。
梅念也在看他,跪坐在岸邊,石榴紅裙擺垂了一小節入水,濕漉漉貼着他。
陸雨霁再一次看見了熟悉的眼神。
透過他,不知在看誰。
當真有那麽像嗎,像到她能将一腔喜歡全部托付到他身上,能奮不顧身相救。
理智告訴陸雨霁不該問她,但梅念那聲夢呓般的“師兄”時不時在耳邊浮現,以至于她每一次親近,都令他忍不住懷疑,梅念是在親近他,還是把他看成另一個人。
湯泉水霧蒸騰,熏得清冷疏離的眉眼略帶薄紅,他面無波瀾,烏發黑眸,生出難言的绮麗。
“念念,你在看誰?”
濃墨般的眼眸盯着她,陸雨霁語氣平靜:“我與他很像嗎?”
梅念還沉浸在後怕中,想着自己沒恢複記憶前,他在邊關受這麽多傷,說不定險些就死掉了。驟然聽見他的話,她一愣,滿頭霧水道:“誰?”
“你的師兄。”他的語氣依然平靜,握着梅念的手忍不住收緊。
梅念瞪大雙眼,不知自己什麽時候說漏了嘴。
然而聽着他這藏着幾分古怪酸意的語氣,烏黑眼眸被水霧一熏愈發的亮,直直盯着陸雨霁。
“兄長,你在吃醋嗎?”少女唇角上翹,嗓音柔軟甜蜜,“我一直在看的都是你啊。”
陸雨霁靜默不語望着她。
說謊。
她甚至不願意承認,不想告訴他那人是誰,只用一句甜言蜜語打發他。
見他半響沒有反應,只一味看着她,看得梅念背脊微微發麻,忍不住補了句:“我說的是真的……”
“嘩啦——”
梅念腰間一緊,驟然跌入溫熱的湯泉裏,水花四濺,濕淋淋順着她的面龐滾落。
她後背抵着岸沿,面前的灼熱身軀壓得極近,兩條手臂将她牢牢鎖在方寸之地。與青年的他不同,少年肩寬腰窄,流暢分明的線條從胸膛往下收束至窄腰,腰腹在水下若隐若現。水珠順着兩彎鎖骨往下滾,途經起伏的胸口,沒入水下。
陸雨霁頭顱低垂,平靜地凝望。
滾燙氣息覆壓在梅念的唇上,他不曾閉眼,在唇上來回輾轉。她被盯得後背發麻,她忍不住偏頭別開臉,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一只手握住了纖白後頸,力度不重,讓她沒法再扭開。
陸雨霁退開少許,鼻尖與她只差半寸,幾乎貼着她的唇開口:
“告訴我,你在看誰?”
作者有話說:
修修改改了好一會,來晚了
本章掉落二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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