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問心(十三)【1.2w營養液加更】“我就是要
陸雨霁的話令祠堂內死一般寂靜。
梅念被仆婦攔着,此刻忘了掙紮,眼睛瞪圓,愣愣看向跪在地上,身姿如修竹挺拔的少年。
長明燈的燭火微晃,長公主怒極反笑,揚手讓仆婦端來一把太師椅,玄色翟衣迤逦垂落,她端坐椅中,審視着跪地的少年。
“何時知道的身世?”她開門見山,語氣已恢複平靜。
“年前察覺,在除夕當日查明。”陸雨霁答。
長公主的目光轉向被仆婦攔着的梅念,“你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梅念抿了抿唇,一股腦交代自己那天早上偷聽的事。
長公主閉了閉眼,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來不是長大了懂事了,是偷聽到了身世,知道他不是親兄長,肆無忌憚作弄人家,結果自己一頭栽了進去。
長公主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誰先挑的頭?”
梅念立刻嚷道:“是我——”
“是我。”
陸雨霁平靜截斷梅念的話:“是我先對念念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她年紀小,只是依賴我這個兄長,是我沒有守住分寸,越了界。”
長公主看得分明,清楚是女兒作的妖。陸雨霁向來克制守矩,定然是女兒變着法子撩撥,誘他越界。
“卸任副指揮使一職,陛下那邊我會去說。”長公主面無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怒,“你明日回邊關,今後無帝诏不得回京,此事可以當做沒有發生。”
陸雨霁靜默片刻,再次重複道:“我欲為謝家翻案,求娶念念。此心不改。”
祠堂內寂靜良久。
“哈……還在想翻案?年少不知天高地厚。”長公主壓着心頭的火,側目看向丈夫,“陸紹,聽聽你的好兒子在說什麽夢話?”
陸紹在在一旁沉默聽了許久,下颌繃得死緊,忽的奪走仆婦手裏的藤條。
供奉在牌位前的長明燈燭火猛地一晃。
“啪!”
藤條破空落下,陸紹打了幾十年仗,手勁極大,一藤條下去少年背後的衣袍應聲裂開,紫紅的腫痕隆起,頃刻間見了血。
“癡心妄想!”陸紹怒喝,手背青筋暴起,“此案是陛下聖裁,親自落印蓋玺。翻案?你是要翻了金銮殿的天!”
陸雨霁晃了一瞬,面色微白,很快重新挺直脊背,仰頭環視黑壓壓的牌位,其中大多戰死沙場為國盡忠。
燭火映在漆黑眼眸裏,似一簇越燃越旺的火。
“謝家兩百餘人蒙受不白之冤,他們世代鎮守西北,為國戰死的忠臣良将無數。沒有死在大月氏人的彎刀下,反倒死在效忠的君王手上。”他緩緩扭頭,看向陸紹,“阿爹,憑什麽?”
陸紹眼下的肌肉抽搐幾下,手背青筋暴起,反手又是一藤條。這一下比剛才更重,舊傷疊新傷,白袍上又添血痕。
“就憑那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陸雨霁身形晃了晃,一手撐地,下颌緊繃着強忍鞭痛,背脊緩緩挺直,一字一頓道:
“那就換一個能為謝家翻案的天下之主。”
“逆子!”陸紹眼前發黑,暴怒之下藤條高高揚起,用了十成的力道揮落。
燭火一晃,纖瘦身影爆發出一股蠻力,推開仆婦撲了上去。裙擺如流水鋪散在陸雨霁身上,後背撲來溫熱身軀,緊緊護住了他。
陸紹瞳孔驟縮,藤條已揮出一半,收勢不及,他硬生生擰轉了手腕,藤條斜斜落下。饒是如此,小半力道還是落在了女兒的肩背上。
藕合色小襖底下很快滲出血色。
“昭徽!”長公主聲音變調,霍然起身沖來。
陸紹忙扔掉藤條,一步跨上去扶住女兒。祠堂裏登時亂成一團,仆婦們手足無措地退到一旁。
活了兩輩子,梅念從沒挨過打,肩上的劇痛似火燒火燎。她的淚珠止不住地滾落下來,顧不上疼,死死抱住陸雨霁,濕漉漉的呼吸噴灑在他頸側。
“是我先挑的頭,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要打他,就先把我打死!”
陸雨霁在梅念撲過來的那一刻便接住了她,雙臂發顫,避過了滲血的傷。懷裏的人緊緊摟住他,渾身都在發抖,卻怎麽也不肯松手。
“念念……”他胸膛起伏不定,忽然怨恨極了自己。
長公主被氣得發暈,一手扶着額頭,一手撐在供桌邊緣穩住身形。陸紹沉默扶住妻子,看向抱成一團的兩個孩子,眼睛發紅,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瑛娘……”陸紹閉了閉眼,“都鬧成這樣了,不如成全了他們……”
長公主好似聽見天方夜譚,冷笑一聲:“好啊,你要如何成全?昭告滿帝京的人,這個只是你的養子,你心地純良收養了個非親生的孩子,如今要把爵位給他、女兒也嫁給他,看看外頭的人怎麽想。再看看那些心中本就有猜疑的人又如何想!”她逼近一步,鳳眼淩厲,“你敢去說,我也絕不會讓昭徽選他。我蕭瑛的女兒,絕不能攪進那堆爛事裏。”
她看向女兒,看着那雙如自己一般倔的眼眸,語氣沉了下去:“這世上誰都可以,唯獨他不行。你死了這條心。”
*
長公主下令,昭徽郡主禁足常寧宮,大郎君忤逆上親,罰跪祠堂。
梅念被送回了常寧宮。
在祠堂那一下挨得結識,褪去衣衫後,肩背紫紅的一道傷,破皮滲血,腫的吓人。府上的女醫前來看診,細細為她抹了藥膏,熬了消腫化瘀的湯藥。
若貞捧着藥,一口一口喂她喝,心疼得眼眶發紅。
湯藥喝到一半,陸紹來了。
他在榻邊坐下,接過藥碗,親自喂她慢慢喝。梅念緊緊繃着臉,一語不發,忍着痛撐起身,自己奪過藥碗一口氣乾了,随後趴在床榻上,腦袋扭向床榻裏側。
陸紹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緩緩放下。
“念念,方才是阿爹不好。”他聲音低而沙啞,“你別怨你阿娘下令禁足。你兄長的身世你也知道,複雜得很。他的确……不是良配。”
梅念保持着扭頭向裏側的姿勢,不理他。
什麽良配不良配,陸雨霁是她的師兄,永遠都要和她綁在一塊。只有她主動不要的份,斷然沒有被別人做主分開的道理。
陸紹沉默了一會兒,複又開口:“謝家案是陛下親判的鐵案,當年滿朝無人敢言。翻案的希望渺茫得很,就算找到證據,陛下怎麽會認。這事極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為人父母,我只盼你們平安,不盼別的。”
寝殿內無人再開口,梅念垂下眼,盯着錦被上的雲紋。
湯藥裏加了安神的藥材,沒盯一會,她眼皮變沉,趴在軟枕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後又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腦袋,動作極其輕緩。
梅念朦朦胧胧想起,在幼時,娘親離世後,她的爹爹梅玄慎身為四境之主,又要奔波在秘境裏為她尋找續命的靈藥,忙得分身乏術。
就和在凡界裏的阿爹一樣,梅玄慎極少在家,風塵仆仆回來時,也會這樣坐在榻邊守着她。
待梅念完全睡沉,陸紹回了椒華堂。
長公主靠在貴妃榻上喝藥,苦澀的藥味混着瑞獸香爐裏燃的安神香。聽見腳步聲,她掀起眼皮看了看來人,又垂下。
家中兩個孩子的事氣得她犯了頭疾,此刻兩側額角像針紮。
陸紹站在她身後,熟練地按揉起來,“念念已經睡下了。府醫說是皮肉傷,沒傷着筋骨,好好養幾日就能痊愈。”
長公主閉着眼,任由他按了一陣才開口:“我問你,你是怎麽想的。”
“早晚都有這天,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只是沒想到,他會知道的這樣快。”陸紹沉沉嘆息,“本想着多瞞幾年,熬到新皇登基,屆時再尋個由頭重查舊案。現下京中已有人在暗查,不好瞞了。”
“不好瞞也要瞞。”長公主閉目道,“誰生了疑心,殺了就是。你回邊關的時候,把他綁回去。”
陸紹凝視着妻子的面龐,素紗宮燈燭火柔和,勾勒出微微上揚的眉眼,多年浸泡在極盛的權勢中,養出了一身她威儀氣勢。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兩人初遇時,朝中五位皇子奪嫡,陸家手握重兵不參與立儲之争。年方十六的蕭瑛設局偶遇,牡丹花圃裏的她轉過身來,滿園的姚黃魏紫都不及她半分,眼底的野心灼目極了。
許多年過去了,她從來沒有變過,仍然殺伐果斷。
“能殺一個、十個,還能殺千百人嗎?除夕夜宴上,三皇子看似玩笑,心中必然起了疑心。他起了疑心,陛下是否同樣起疑?”
“如若陛下起疑……”陸紹的語氣沉下去,“就更要提前查清謝家舊案,将證據握在手中,才能先發制人。”
長公主仍閉目不語。
“當年謝家案蹊跷,謝家上下兩百餘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是陛下急于奪兵權,越過三司,直接定了滿門抄斬。我知道你也為此案奔走過,心中不信謝大将軍會做出叛國之舉。”
“謝家人千裏托孤,我自作主張,認下了這個孩子。你不願摻進當年舊事,心中對我有怨,卻沒有遷怒到孩子身上,還設法遮掩他的身份,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瑛娘,”陸紹放緩聲音,“陛下派人接管謝家軍後,西北大月氏頻頻來犯,邊關百姓苦不堪言。執政者無能,正如雨霁所說,何不另擇明主?”
長公主拂開按揉的手,終于睜開眼,躍動燭火映在眼底。
由她一手扶持上位的幼弟,表面和善,背地裏多疑、急功近利,被她教養許多年,偏偏一點也不像她。
不是從一個娘胎裏出來的,果真養不熟。
長公主一手支額,淡聲道:“昭徽和他的事,你如何看?”
“不說雨霁,就說念念。她的性子你最了解,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對什麽都不上心。今日這樣,顯然是動真心了。難得有情人,不如順其自然,孩子們的事,就由他們去吧。”
長公主瞥了眼陸紹。
男人年近半百,比起剛成婚時,左側長眉添了道疤,兩鬓也添了風霜。
“難得有情人?”她呵地輕笑,諷他,“與我成婚的這些年,真是委屈了你。”
陸紹也笑,低頭繼續為妻子按頭。
“瑛娘,與你成婚,是我此生最不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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